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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9章:东游启程 春,总算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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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,总算来了。镐京的风,不再像刀子般凛冽,而是带上了些许润泽和暖意。柳梢的鹅黄,在灰扑扑的宫墙外,显得格外惹眼。
穆王忽然说要东游。
消息传来时,我正坐在花缸前,看着虞美人纤细的花茎在晨风中微微颤动。宫人有些紧张地望着我,似乎等着我的反应——是因“恩宠”降临而欣喜,还是因被打扰清净而苦恼?
我捻着一片花瓣,感受着它丝绒般的质感,平静地说:“知道了。让她们准备吧。”
收拾行装时,我从箱底找出一件藕荷色的春衫,又挑了一条松绿色的百褶裙。没有白衣,没有玉环。入宫三年多,我第一次要带着完整的、属于自己的色彩,离开这座困顿我的高台。内心深处,是否有一丝期盼?期盼离开镐京,离开那充满他执念气息的重璧台,也许……能有些不一样?
但很快,我平复了这种心思。无论去哪里,他依然是穆王,是周天子,是那个心口缺了一角、永远望着西北的男人。而我,只是随行妃嫔中的一个,一个他已经无法赋予任何期待与定义的存在。
启程那日,天朗气清。庞大的车驾队伍出镐京东门,绵延数里。我乘坐的辇车并未与穆王的御驾紧邻,而是按着妃嫔的位份,处于车队的中段。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,我看到街道两旁涌动的百姓,看到他们脸上敬畏又好奇的神情。这些目光,曾经让我感到沉重的压力,如今看来,却只觉得遥远而模糊。
辇车辘辘前行,碾过平整的官道。穆王并未传召,我亦乐得清闲。我大多时候倚着车窗,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——初春的田野,刚刚泛绿的麦苗,远处隐约的村落和炊烟。这些平凡的、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景象,在重璧台的高墙之上,是绝对看不到的。我的心绪,也随着这不断展开的画卷,慢慢舒展。
车队行至第五日,驶入了一片我无比熟悉的丘陵地带。山势起伏柔和,山坡上间杂着未融的残雪和返青的草色。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,陡然攫住了我的心脏。
沙麓山。我的家乡。
故乡的山川,刻在骨血里,即便闭着眼睛,也能描绘出它的形状。辇车转过一道弯,前方豁然开朗,我看到远处山坡上那片熟悉的、疏落的树林,树下是否还有当年我追逐白鹿时踩踏过的小径?
我的手紧紧抓住了窗棱。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就在这时,前方传来了停车的命令。
“淑人,”随行的宫女匆匆过来禀报,“大王传召,请淑人移步御驾。”
我的心一紧。为何?是巧合,还是……
我下了辇车,在侍卫的引导下,向前方的御驾走去。穆王并未坐在车内,而是站在路边,负手望着远处绵延的沙麓山。他换了一身浅褐色的常服,不似帝王威严,倒像个寻常的旅人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头。
四目相对,他的目光沉静,没有往日的审视或回避,只有一种淡淡的探究和……等待。他微微抬了抬下巴,示意道:“过来看看。”
我走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近处是初春略显萧瑟的山林,远处是起伏的山峦,更远处,是隐在天际的烟霞。这是我魂牵梦萦的故乡,此刻,却站在一个曾经只把它当作遥远符号的男人身边,共同眺望。
“沙麓山。”他说,声音随风传来,有些飘忽,“盛姬的故乡。”
他没有说“盛国”,没有说“封地”,而是直接说了“盛姬的故乡”。这几个字,让他与这片土地,与我,产生了奇妙的联系。
“妾身,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。”我轻声说,没有看他。
“白鹿?”他忽然问。
我一怔,转头看他。他的脸上浮现出极其淡的、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。“叔?提过,你少时在此逐鹿。”
原来如此。我垂下眼帘,风拂过我的鬓角。“是。年少无知,以为天下都像沙麓山一样大,像白鹿一样自由。”
他没有接话,只是沉默着。过了许久,他才低声道:“朕,也想看看,是什么山,养出了盛姬。”
他竟然这样说了。他用的名字,是我的名字。不是“淑人”,不是“上姬之长”,而是“盛姬”。这个曾经只意味着“像她”的名字,此刻被他念出,却仿佛承载了一种新的、沉甸甸的分量——他想要了解的,是这个名叫“盛姬”的人本身。
我的心,在这一刻,有了一丝复杂的颤动。并非惊喜,而是一种恍然和酸涩。原来,并非完全不能。只是需要契机,需要远离那座镌刻着太多执念的高台,回到最初的地方。在这里,在盛姬的根脉所在,那个沉重的影子,或许能暂时退得远一些。
“大王若不嫌弃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比想象中更平静,“妾身可为大王带路。”
我们甩开了大部分仪仗,只带了少数亲卫,沿着一条少有人行的小路,攀上了沙麓山。山路崎岖,并不好走,他却走得沉稳。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,看着他挺拔的背影。三年多来,这是我第一次,以这样平等的、不带任何身份枷锁的距离,跟随他。
我们走得很慢。我指着某处山坳:“那里春天开满野桃花,粉得像霞。”指着某片岩石:“下雨时,水会从那里流下来,形成一道小瀑布,声音很好听。”指着远处一片疏林:“那里有棵老槐树,树洞很大,小时候我常把秘密藏在里面。”
他没有打断我,只是静静地听,偶尔会看向我所指的方向,目光似乎真的在勾勒那些我描述中的景象。他问的问题,也不再是关于西王母,而是关于我。“野桃花甜吗?”“瀑布有多高?”“藏过什么秘密?”
我一一作答。不知不觉间,我们已走了很远,来到半山腰一处开阔的平缓坡地。这里视野极佳,可以俯瞰大半个盛国腹地。坡上杂草未除,但几块天然的大石散落其间,可供休憩。正是这里,曾是我最爱驻足,对着群山大喊的地方。
穆王在一块青石上坐下,示意我也坐。他解开腰间的水囊,喝了一口,递给我。我接过,小口饮下。水是冷的,带着淡淡的皮革味。我把它递还给他,指尖相触的刹那,都微微缩了一下。
他望着山下远处隐隐的村落轮廓,忽然开口:“朕……从未这样看过一片土地。”
“大王拥有天下,何地不曾踏足?”我轻声道。
他摇了摇头:“看,和‘看见’,是不同的。朕看过九州山川,看过诸侯城池,看的是版图,是政绩,是子民。却从未像今日这样,只是看一片山,听一个人讲,这里的桃花是什么颜色,瀑布有多响,树洞里藏过什么秘密。”
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我的脸上,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深沉和认真。“朕,未曾‘看见’过盛姬。甚至,未曾真正‘看见’过自己治下的许多东西。朕的天下,在玉牒里,在奏章里,在重璧台的眺望里,唯独不在眼前。”
他的话语,让我心惊。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坦诚,甚至带着一种迟来的、巨大的自省。他是在说国土,又何尝不是在说人?他望向昆仑太久,却忽略了身边真实存在的一切。包括这片山,包括我。
“沙麓山很小,”我看着远方,缓缓地说,“但对我而言,它就是整个世界。母亲在这里教我识字,父亲在这里教我辨认草药,我在这里追着鹿跑,累了就躺下看云。每一朵花,每一块石头,都有我的记忆。这里不是‘盛国’,不是‘封地’,只是我的家。”
“家。”他重复了这个字,声音很轻,仿佛在咀嚼其中的含义。他的目光投向更远的苍茫天际,那里,与西北昆仑的方向截然不同。“朕的家,是镐京的宫殿。很大,很冷,很多规矩。父王早逝,母后郁郁,朕自幼便知,那不是归宿,只是责任。朕一生,都在寻找……一个能称之为‘家’的地方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手中空了的水囊。“朕曾以为,昆仑是。瑶池是。那是朕第一次,觉得天下虽大,心有所属。可最终……不过是一场空梦。”
他抬起眼,重新望向我,目光中没有平日的阴郁和执念,只有一种穿越沧桑后的平静和疲惫。“盛姬,朕今日,才知何为‘家’。它不在远方,不在云端,或许,只是脚下踏实的土地,是能让人安心说出秘密的树洞,是……身边一个鲜活的人。”
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这不是承诺,不是爱语,甚至不是悔过。这只是一个男人,在远离他庞大权力和沉重记忆的异乡,在一座普通的山丘上,与一个曾经被他忽视的人,产生了一次真实的、关于生命本源的对话。他放下了天子身份,放下了对“她”的执念,甚至放下了对我的定义,只是与我分享他内心的空洞和那一丝从未有过的、对“真实”的渴望。
这比任何补偿都来得珍贵,也更让人心碎。因为这清醒来得太晚,代价太大,而我们之间,早已隔着无法跨越的岁月和伤痕。
下山的路,我们走得很慢。气氛不再沉闷,却也没有变得轻松。那是一种带着淡淡感伤的默契。他偶尔会扶我一把,动作自然,没有怜惜或占有,只是单纯的搀扶。天色渐晚,远处的营地里已燃起了篝火,点点星光散落在山脚。
回到辇车附近,宫人们迎了上来。穆王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我。暮色中,他的轮廓模糊柔和。
“盛姬。”他再次叫我。
“妾身在。”
“此去东方,还有很远的路。”他说,目光落在远处黑沉沉的旷野,“东巡之后,朕会考虑……多出来走走。不只为巡视,只为看看。”
“大王勤政,天下幸甚。”我垂首道,这是标准的应答。
他却轻轻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天下幸甚,朕却不知,朕自己幸甚与否。”他顿了顿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道:“早点歇息吧。”
“是。”我行礼。
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御驾。走了几步,忽然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,只是背对着我,声音随风飘来:“沙麓山,很好。”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仪仗和夜色之中。山风吹过,带着故乡特有的草木气息,又冷又柔。
沙麓山很好,可沙麓山的女儿,已经回不去了。
我们之间的那道裂缝,并未因今日的短暂交融而弥合。他望向东方的目光,很快又会被王朝的重任和遥远西北的幻影所占据。而我,也已不是那个在山坡上追鹿的少女。这次短暂的、真实的触碰,如同山间的昙花一现,惊艳,却注定无法持久。
但至少,在这漫长而荒凉的东游途中,有了一个真实的、不再完全属于“替身”的瞬间。他看见了沙麓山,或许,也短暂地,看见了盛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