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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10章:染病 离开沙 ...


  •   离开沙麓山后,车队继续向东。故乡的山水渐行渐远,最终化为身后的一抹黛色,消失在漫漫长路之中。
      我的身体,似乎从离开沙麓山的那一刻起,就开始悄然发生变化。最初只是莫名的疲倦,常常在辇车上晃晃悠悠地睡去,醒来后仍觉得困顿。接着是胃口全无,宫人精心准备的膳食,吃上几口便觉胸口发闷,再难下咽。夜间,在陌生的驿馆或行宫里,往往辗转反侧,无法入睡,即便睡着,也是梦境连绵,醒来一身虚汗,疲惫不堪。
      我以为是旅途劳顿所致,并未放在心上。在重璧台三年,那冰冷的石壁和彻骨的寒风,早已侵蚀了我的身体。如今离开,一些积压的隐患或许才真正显露出来。加之心境起伏,情感激荡过后,是更深沉的疲惫与空洞。
      穆王偶尔会传召我。大多是在行辕驻扎的夜晚,他会在灯下处理公文,让我在一旁陪伴。他不再饮酒,也不再提起昆仑。有时候我们会说几句话,大多是关于白日的行程,偶尔也会聊起沿途的风物。这种相处,平静而疏离,带着一种经历风雨后彼此刻意维护的安宁。他似乎在努力践行在沙麓山上那种“看见”的姿态,但我们都心知肚明,有些东西,早已支离破碎,难以真正拼凑完整。
      车队行至菹泽附近时,天气骤变。
      原本晴朗的天空,被厚重的铅云迅速笼罩,冷风呼啸而过,卷起漫天的沙尘和枯叶。这泽地本就潮湿阴冷,经此一变,更添萧瑟。辇车的车帘被风扯得猎猎作响,寒冷仿佛无孔不入,穿透了厚重的车壁,直钻入人的骨髓。
      我裹紧了身上的斗篷,却依然觉得冷,是从心口往外散发的那种冷。忍不住咳嗽起来,起初只是轻咳,到后来,竟咳得停不下来,胸腔里像塞了一团带刺的荆棘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尖锐的痛。
      “淑人!您怎么了?”随行的宫女惊慌地递上帕子。
      我接过来,捂住嘴,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。待到平复,拿下帕子,只见洁白的丝帕上,赫然一点殷红。
      我的心,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。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在重璧台上消耗的三年光阴,那些彻骨的寒夜,那些压抑的心绪,那些无法排遣的郁结,终究是让身体付出了代价。沙麓山之行,或许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,去触摸那段早已逝去的本真。
      队伍在菹泽边的驿站暂避风雨。驿馆年久失修,窗棂透风,虽生了地龙,也驱不散那渗入砖石的潮气。我被安排在一间独立的暖阁里,宫女们忙忙碌碌地端茶递水,熏香添炭。我靠在榻上,听着窗外凄厉的风声,只觉得头脑昏沉,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。
      “淑人,太医到了。”宫女的声音有些遥远。
      我勉强睁开眼,看到驿馆随行的老太医躬身进来,后面跟着一个面带忧色的内侍。太医跪在脚踏边,伸出枯瘦的手指,搭在我的手腕上。他的手指冰凉,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。
      把脉的时间似乎很长,又似乎很短。我只觉得意识在昏沉和清醒间浮沉。太医终于收回了手,又看了看我的舌苔,眼神晦暗不明。
      “如何?”门口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。
      我费力地转过头,看到穆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。他身上还带着外面风雨的气息,眉头紧锁,目光紧紧锁在我脸上。
      太医起身,躬身行礼,声音压得极低:“回禀大王……淑人这是……积郁已久,心力交瘁,又逢旅途劳顿,外感风寒……邪入脏腑,正气大虚。此乃……心疾引发身疾,药石……恐难速效。”
      殿内一片死寂。外头的风声似乎都远去了,我只听得见太医那句“药石恐难速效”,以及穆王陡然加重的呼吸声。
      “胡说!”穆王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,“朕的妃嫔,何来心疾?不过是受了风寒,你便治不好了?若是治不好,朕要你何用!”
      太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额头磕得砰砰作响:“大王息怒!老臣……老臣尽心竭力!只是淑人之症,根在于‘心’……郁结难舒,气血两虚,五内俱伤……这心病还须心药医,否则……否则纵有仙丹,也难……”
      “够了!”穆王断然喝止。他大步走到榻边,挥退了宫人和太医。暖阁里只剩下我们两人,空气沉闷而压抑。
      他坐下,目光落在我的脸上,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:有震惊,有难以置信,有深沉的怒意,还有……一丝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、深刻的恐慌。是的,恐慌。这个掌控天下的男人,此刻,在恐惧。
      “盛姬。”他叫我,声音有些不稳。
      我看着他,觉得眼前有些模糊。我努力笑了笑,想告诉他我没事,却觉得连牵动嘴角都无比费力。
      “妾身……只是有些累。”我轻声说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      他的手伸过来,握住了我搁在被外冰冷的手。他的手掌宽厚干燥,带着安定的力量。他紧紧握着,仿佛握住的是世间最重要的东西。
      “累……就歇着。”他说,声音艰涩,“不用想别的。朕……会叫他们用最好的药。你会好起来。”
      我望着他焦急的眼睛,心里一片澄明。最好的药?我身体的病,或许可以拖延,可心里的病,无药可医。那三年消耗的生命,那颗早已被磨砺得千疮百孔的心,再多的汤药,也填补不了那巨大的空洞。
      “大王……”我想抽出手,却无力。
      “别动。”他按住我,声音更沉,“别说话。”
      他忽然起身,对门外吩咐:“传令下去,队伍暂驻此间!把菹泽附近最好的医者都给朕找来!还有,飞鸽传书镐京,让太医院所有博学的医官,立刻赶来!”
      他转回身,重新坐到榻边,目光紧紧锁着我,仿佛一眨眼我就会消失。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,传递过来的温度,却暖不了我彻骨的寒意。
      夜深了,风雨未歇。我躺在榻上,意识时而清醒,时而模糊。每次清醒过来,都能看到他守在榻边。他有时凝视着我,有时望着摇曳的烛火出神,有时会拿着帕子,轻轻为我拭去额头的冷汗。他的动作笨拙而小心,带着一种我不习惯的、小心翼翼的呵护。
      “盛姬,”一次我醒来时,他忽然低声问,“疼吗?”
      我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。疼吗?身体是疼的,每个关节,每条经脉,都在隐隐作痛。但心呢?心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,麻木了,空洞了。此刻,感受到他这迟来的、笨拙的关怀,反而像往空洞里塞了一把碎玻璃,硌得生疼。
      “妾身……不疼。”我轻声回答。
      他显然不信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。“是朕……没有护好你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挤出,“在重璧台……朕早该……”
      “大王,”我打断他,用尽最后的力气,轻轻捏了捏他的手,“别说了……都过去了。”
      过去了?如何能过去?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寒冷,那些夜夜独自承受的孤寂,那些无法言说的委屈和绝望,如何能轻飘飘地一句“过去”就了结?但我更不愿看到他此刻眼中那复杂的、混合着巨大愧疚和恐惧的神情。这份愧疚和恐惧,来得太晚,太沉重,压在他身上,也压在我将尽的生命之上。
      “盛姬,”他俯下身,目光灼灼地望着我,里面有近乎恳求的意味,“你……有没有什么心愿?朕……朕替你办。”
      心愿?我恍惚地想。心愿是什么?是回到沙麓山,重新做回那个追鹿的少女?是让一切从未发生?还是……只是希望,在生命的尽头,被真正地看见,被真正地记住,记住我是盛姬,而非任何人的影子?
      “妾身……”我费力地喘息着,目光穿过他,投向窗外漆黑的、风雨呼啸的夜空,“想……看看……东海的日出……”
      这是我最初的心愿,最朴素的心愿。离开镐京时,曾短暂地闪现过。如今,成了最后的愿望。
      穆王的手猛地一颤,然后紧紧握住我。他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,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赎。“好!好!朕答应你!等你好了,朕立刻带你去!我们明天就走,不,等风雨停了就走!”他的声音里带着急切,仿佛这样就能驱赶走死亡的阴影。
      我看着他,微微摇了摇头。风雨停了,还能走吗?东海的日出,终究是看不到了。
      “大王……”我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      “我在。”他立刻凑近,将耳朵贴近我的唇边。
      “妾身……不想……穿白衣……”
      这句话,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。我的视线开始模糊,他的脸在眼前晃动,变成了几个重叠的影子。耳边是呼啸的风声,是他变调的呼唤,还有……来自心底深处,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      穆王的脸色瞬间煞白,他猛地抬头,望向我的眼睛,里面充满了巨大的恐慌和悲痛。“盛姬!你看着朕!盛姬!”
      他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。我努力想对他笑一下,想告诉他,没关系,真的没关系。至少在最后,我说出了最想说的那句话。我是盛姬,直到最后,我依然是盛姬。
      黑暗如同潮水,从四面八方涌来,温柔而不可抗拒地淹没了我的意识。我感到身体变得无比轻盈,仿佛卸下了所有的重负。风雨声远去了,寒冷也远去了。恍惚间,我仿佛又看到了沙麓山上的阳光,温暖而明亮,我看到那只通体雪白的鹿,在林间回首,等我追逐。
      母亲,姬儿……回来了吗?
      意识最后沉入黑暗前,我似乎听到一声凄厉的、痛彻心扉的呼唤,穿透了风雨,穿透了生死。
      “盛姬——!”
      以及一句破碎的呢喃,如同最沉重的誓言,又像最迟来的忏悔,坠入了无边的深渊:
      “朕的……姬儿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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