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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11章:临终对话
我的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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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身体,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,火苗在风中摇曳,越来越微弱,越来越冰冷。
太医们换了一拨又一拨,药碗端上来又撤下去。苦涩的药味弥漫在驿馆的每一个角落,却掩盖不住那股渐渐聚拢的、腐朽的气息。穆王发了很大的脾气,他摔碎了昂贵的青铜博山炉,踢翻了案几,将那些战战兢兢跪了一地的医官骂得狗血淋头。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,带着帝王的震怒,更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恐慌。
“治不好她,朕要你们的脑袋!全部!”
我躺在榻上,透过层层叠叠的帷幔,看着他。这个拥有天下的男人,此刻像个丢了糖的孩子,暴躁、无助,只会用杀戮来掩饰内心的颤抖。他要的是西王母的三年之约,要的是那个永远不会来的影子,可现在,这个影子的载体要碎了,他慌了。不是因为爱我,是因为他不想面对失去。他习惯了掌控,却忘了生命从来不由他掌控。
“大王……”我轻轻唤了一声,声音像沙砾磨过粗糙的砂纸。
他像是被烫了一下,猛地冲过来,扑到榻边。他的眼睛通红,布满了血丝,胡茬也冒了出来,显得狼狈不堪。他握住我的手,力道大得让我生疼,仿佛这样就能拽住我流逝的生命。
“朕在,朕在。”他语无伦次,“盛姬,你别怕,朕让他们换药,换最好的药。你会好的,一定会好的。”
我费力地摇了摇头。这一刻,我的神智前所未有的清明。那种长久以来束缚着我的昏沉、疲惫和疼痛,都在这一瞬间退潮般散去,只剩下一片清冷的宁静。
“大王,”我看着他,目光贪婪地描摹着他的眉眼。这张脸,我曾看了三年,爱了三年,怨了三年,也怕了三年。如今看来,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、会老、会哭、会痛的凡人。“妾身……想喝水。”
他手忙脚乱地转身,亲自去倒水。水洒了出来,打湿了他的袖口,他也顾不上。他端着碗,小心翼翼地喂到我唇边。水很凉,滑过干涸的喉咙,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。
“盛姬,你感觉如何?好些了吗?”他急切地问,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。
我对他笑了笑。我知道这是回光返照。是生命在熄灭前最后一次绚烂的燃烧。我要利用这最后的时间,做一件我隐忍了三年,却从未敢做的事——把那个名字,从“她”的影子里剥离出来。
“大王,”我轻声说,“妾身做了一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?”他放下了碗,依然紧紧握着我的手。
“梦见沙麓山了。”我的目光越过他,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,仿佛看见了那片漫山遍野的野花,“梦见母亲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对我招手。她说:‘姬儿,天黑了,该回家了。’”
穆王的手猛地一颤,他的脸色瞬间煞白。他听懂了。他在害怕。
“回家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干涩,“盛姬,你不会死的。朕不许你死。朕还要带你去东海看日出,去沙麓山采花……你说过喜欢花的。”
“是啊,我喜欢花。”我收回目光,看着他,“红的、黄的、紫的、蓝的。沙麓山的花,开得那样好。可是大王,入宫三年,我只穿过白色的衣裳。你说过,那是因为她喜欢白色。”
他的身体僵硬了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辩解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大王,”我继续说道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呕出来的,“妾身今日,想问你一个问题。这问题,憋在心里三年了。”
他看着我,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恳求的神色,仿佛在求我不要问出口。但我必须问。
“那日在重璧台上,你抱着我,叫我‘阿母’。后来在雨夜里,你抱着我,说你怕。昨夜,你在我床前哭。”我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,不放过他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,“大王,你哭的……是我,还是她?”
这个问题,像一把迟来的利刃,终于狠狠地刺破了我们之间那层名为“恩宠”的虚假表象。
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风在窗外呼啸,像是在等待审判。
穆王没有回答。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,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,砸在我的手背上。那温度是烫的,却暖不了我的心。他回答不了。因为他不知道。或者说,他不敢面对答案。
“你不用回答了。”我替他解了围,语气平静得让自己都感到陌生,“其实我知道。你筑重璧台,是因为她说‘山川间之’,你要望昆仑;你让我穿白衣,是因为她穿白衣;你给我戴白玉环,是因为她腰间有环。你在病床前为我流泪,是因为你欠她一个三年之约,你想把这些亏欠,补在她身上。”
“不是的……不是的……”他终于崩溃般地低吼出声,声音嘶哑破碎,“盛姬,朕……朕是心疼你……”
“心疼?”我笑了,眼角滑下一滴泪,“大王,这三年,你从未问过我喜不喜欢白色,从未问过我怕不怕打雷,从未问过我想不想家。你只在乎,我像不像她。你把所有的深情都给了回忆,把所有的补偿都给了影子。你是心疼我,可那是因为,我是你用来承载这份深情的容器。容器要碎了,你当然心疼。”
他呆呆地看着我,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温顺隐忍了三年的女子。他从未想过,那个总是低眉顺眼、连喝药都不敢皱眉的盛姬,心里竟藏着如此清醒而尖锐的洞察。
“盛姬,朕对不起你……”他低下头,将脸埋在我的掌心,滚烫的泪水浸透了我的手掌。
“你没有对不起我。”我轻轻抚摸着他花白的鬓角,“你只是没有爱过我。”
这句话,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他痛苦。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像个无助的孩子。
“大王,”我的声音越来越轻,身体里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,“妾身死后,有一事相求。”
他猛地抬头,拼命点头:“你说,你说!朕什么都答应你!”
“不要以皇后之礼安葬我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我不是她,”我看着房梁上那只垂下来的蜘蛛,声音飘渺,“活着的时候是替身,死了,不想再替她享受皇后的尊荣了。我不想在那冰冷的皇陵里,还要穿着那件不属于我的白衣,等着你来看我时,眼里看的还是另一个人。”
“不!朕偏要!”他忽然固执地吼道,带着一种近乎任性的偏执,“朕要让天下人知道,朕最爱的人是你!朕要给你最高的荣耀!”
“最高的荣耀……”我笑了,笑得凄凉,“大王,你骗得了天下人,骗得了你自己吗?你给我再高的礼遇,不过是想填补你心里的愧疚。可我不需要愧疚。我只想要……被看见。”
我费力地抬起手,抚上他的脸颊。他的脸是湿的,全是泪。
“大王,你看看我。我是盛姬。我是那个在沙麓山上追白鹿的姬儿,那个喜欢甜食、怕打雷、会哭会笑的盛姬。我不是西王母,也不是任何人的影子。”
我的视线开始模糊,他的脸在我的眼前晃动,变成了几个重叠的影子。
“盛姬!盛姬你看着我!”他慌乱地喊着,紧紧抓着我的手。
“大王,”我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,说出了那句刻进骨血的话,“下辈子,我不要叫盛姬了。”
他整个人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他听懂了。因为叫“盛姬”,就要背负“盛”这个名字带来的诅咒,就要活在他的影子里。我不想再做盛姬了。
“不……别走……求你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,“盛姬,朕……朕……”
他想说“我爱你”,可到了这一刻,生死相隔的悬崖边,他依然说不出口。因为那不是真的。他连最后骗我一次都做不到。
我笑了。心口那个巨大的空洞,终于被一种释然填满。不用骗我了。这样就好。至少,我走的时候,是清清白白走的。我不是谁的替身,我是盛姬。
窗外的风停了。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温柔地淹没了我。我听见了母亲的声音,听见了沙麓山的鹿鸣。
最后留在这个世界的,是他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“盛姬——!”
那声音穿透了风雨,穿透了生死,却再也唤不回那个穿着彩衣追白鹿的少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