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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12章:天子三日哭
我死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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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死在他怀里。
死,比我想象中要安静。没有光,没有痛,只有无尽的坠落,像一片落叶终于脱离了枯枝,归于尘土。我的意识消散在重璧台的风里,最后感知的,是他那双颤抖的、冰冷的手,死死地箍着我,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。
然后,便是漫长的黑暗与寂静。
后来,宫人们私下里传说,淑人薨逝的那一夜,重璧台上的风大得吓人,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诉。而穆王,那个拥有天下的天子,抱着我已经冰冷的尸体,在空荡荡的高台上坐了一整夜。
那一夜没有月亮,星辰也被厚重的乌云遮蔽。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,吹得台上的帷幔猎猎作响,像是白色的挽歌。穆王一言不发,不哭,不动,也不让人靠近。他就那样僵硬地坐着,双臂死死地护着怀里的躯壳,像是一个守着财宝的巨龙,又像是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孤魂。
宫人们跪在台下,瑟瑟发抖,不敢抬头,也不敢出声。太医们更是面如土色,额头磕在地上,血肉模糊。他们知道,淑人的死,对他们意味着什么。那是大王的“心头肉”,是大王执念的寄托。如今这寄托碎了,大王的雷霆之怒,谁来承受?
可是,穆王没有杀人,没有摔东西,甚至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沉默地坐着,这种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心惊胆战。
叔?是后半夜赶来的。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,发髻未束,显然是从梦中惊醒匆匆赶来。她跪在穆王面前,看着他空洞的眼神,眼泪夺然而出。
“父王,”她哽咽着,“让淑人入殓吧。她的魂魄……还没走远,让她安息吧。”
穆王像是没听见,依旧低着头,看着我苍白如纸的脸。他的目光贪婪而绝望,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。
“父王!”叔?向前膝行两步,抓住了他的袖口,“淑人已经走了!您抱着她,她也回不来了!”
“她问朕,”穆王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,“她问朕,哭的是她,还是她。”
叔?愣住了,泪水挂在脸颊上。
“朕……朕答不上来。”穆王抬起头,看着叔?,眼中是一片荒芜的破碎,“朕不知道。朕只知道,这里空了。”他松开一只手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全都空了。”
叔?心中一痛。她知道,那个位置,曾住着西王母,后来挤进了盛姬。如今,盛姬走了,带走了所有的温度和色彩,只剩下那个巨大的、虚无的影子,更加冰冷地盘踞在那里。
第一天。
天亮了,太阳照常从东边升起,金色的阳光洒在重璧台上,却驱不散那股刺骨的寒意。穆王依旧抱着我,坐在那里。他的衣衫被露水打湿,结了薄薄的霜,整个人像是一尊风化了的石雕。
大臣们闻讯赶来,黑压压地跪了一地。为首的三公毕桓、井利、毛班,跪在台阶下,苦口婆心地劝谏。
“大王,淑人已逝,请大王节哀。国事为重,丧仪需定……”
“大王,死者已矣,生者如斯。您这样不吃不喝,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……”
穆王充耳不闻。他像是一个把自己封闭在茧里的蚕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。他只是看着我,偶尔伸手替我理理鬓角,动作轻柔得仿佛我还活着。
直到日影西斜,毛班大着胆子往前爬了几步,痛哭道:“大王!您若是再这样下去,淑人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息啊!您这是在用您的一身龙气,压着她的魂魄啊!”
这句话终于触动了穆王。他的眼珠迟缓地动了动,看向毛班。良久,他动了动僵硬的嘴唇:“她……怕冷。”
“淑人……淑人已经……”毛班哽咽道。
“朕不冷。”穆王忽然笑了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朕抱着她,她就不冷了。”
大臣们面面相觑,心中悲凉。这哪里是威加海内的周天子,分明是一个失去了心智的疯子。
第二天。
穆王依然滴水未进。他的嘴唇干裂出血,眼窝深陷,原本魁梧的身躯此刻竟显得有些佝偻。但他依然不肯放手。他开始说话,断断续续地,对着怀里的人说话。
“姬儿,你看,太阳出来了。沙麓山的太阳也是这么暖和吗?”
“姬儿,你说过喜欢花。朕带你去御花园,那里的牡丹开了……”
“姬儿,你醒醒,朕不叫你盛姬了,朕叫你姬儿……”
叔?端着一碗参汤,跪在他面前,哭得眼睛红肿:“父王,您喝一口吧。您若是倒下了,谁来送淑人最后一程?”
穆王看着那碗汤,眼神浑浊。他忽然低声问:“叔?,你说,她恨朕吗?”
叔?握着碗的手一抖,汤汁洒了出来。
“她不恨。”叔?含泪道,“淑人说,恨一个人太累了。她没有力气恨。”
“她不恨……”穆王喃喃重复着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,滴在我的眉心,“她太好了。好到……朕觉得自己是个罪人。”
“父王,”叔?放下碗,轻轻握住他的手,“让淑人入土为安吧。这是她最后的愿望。”
穆王的手猛地一颤。他想起了那句话——“不要以皇后之礼安葬”。
“不!”他忽然暴怒,眼中闪过一丝疯狂,“朕欠她的!朕要给她!她不要,朕偏要给!朕要让她风风光光地走,朕要让天下人知道,她是朕的……朕的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想说皇后,可她不是;想说爱人,可他从未爱过。最后,只剩下一个干涩的词:“朕的盛姬。”
第三天。
穆王终于倒下了。不是因为想通,是因为身体到了极限。他在晨曦中摇晃了一下,重重地摔在榻上,怀里依然死死护着我。
太医们蜂拥而上,将他扶回内室救治。宫人们趁机将我的尸体抬走,放入早已备好的冰鉴之中。
穆王醒来时,已是黄昏。他睁开眼,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身边的位置。摸了个空。
他的手在空中僵了片刻,然后无力地垂下。
“她呢?”他问,声音轻得像烟。
“淑人……已经入殓了。”太医跪在地上回答。
穆王闭上眼,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,没入鬓发。他沉默了许久,久到太医以为他又昏睡过去了。
“传旨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虽然虚弱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以皇后之礼,葬淑人。谥号……‘哀’。”
大臣们再次跪谏,言辞激烈。淑人非正妻,非嫡母,以皇后礼下葬,于礼不合,于史无据。
穆王让人扶着他坐起来,目光森冷地扫过那群引经据典的老臣:“礼?朕即是礼!朕说她是皇后,她便是皇后!谁敢再多嘴一句,朕让他去地下陪葬!”
没有人再敢说话。天子三日不食不眠,只为抱尸而哭。如今他醒来,要给那个女子一个名分。这是帝王的任性,也是帝王的偿还。
史官提起笔,在竹简上重重刻下:“天子三日哭。葬淑人以皇后礼。”
这四个字,重若千钧,却压不住那满纸的荒唐与悲凉。他哭的,究竟是那个逝去的盛姬,还是那个终于彻底破碎、再也无法自欺欺人的自己?
葬礼定在七日后。穆王拖着病体,亲自监督每一个细节。他选了最好的楠木棺椁,亲自在棺身画上云纹——那是他曾为西王母画过的图案,如今,他一笔一笔地描摹,像是在描绘一场迟来的救赎。
最后,他拿出一只白玉环,那是西王母旧物的仿品,也是他曾强行戴在我腰间的东西。他摩挲着那枚玉环,指腹划过温润的玉面。
“朕欠你的。”他低声说。
然后,他亲手将玉环放入棺椁,放在我早已冰冷的手边。
可他知道,我不需要。那玉环再好,也是她的影子。他要给的,始终不是我要的。
这便是“天子三日哭”。三天三夜,流干了一生的眼泪。三日后,他再未在人前流过一滴泪。不是因为不伤心,是因为心已死。那个能在重璧台上陪他看夕阳、能在他醉酒时为他披衣、能在他冷落时依然温顺的盛姬,死了。
死在了他的执念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