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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第13章:以皇后之礼 我的葬 ...


  •   我的葬礼,轰动了整个镐京。
      那是西周历史上最盛大、最奢华,也最荒诞的一场葬礼。史书上只寥寥数语:“葬于毂丘之庙,丧仪如皇后。”但这寥寥数语背后,是穆王近乎疯狂的挥霍与偏执。
      三千工匠没日没夜地赶制陪葬品,三十六车珍宝浩浩荡荡地运往墓地。仪仗队从镐京一直排到毂丘,白衣白甲,绵延数里,像是一条白色的河流,在萧瑟的秋风中缓缓流淌。
      百姓们挤在道路两旁,指指点点。
      “听说了吗?大王要以皇后之礼葬淑人。”
      “淑人?那个盛国来的公主?”
      “是啊,真是好福气。活着的时候没当上皇后,死了倒是风光了。”
      “这哪里是福气……这是大王心里有鬼,在赎罪呢。”
      风吹过,白色的纸钱漫天飞舞,像一场不歇的大雪,覆盖了所有的议论声。
      穆王站在灵柩前,身形枯槁。他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,头发未束冠,随意地披散在肩头,显得颓废而苍老。他亲手扶着灵柩,一步步走向那早已挖好的巨大墓室。
      墓室宽敞得像一座地下宫殿。墙壁上绘满了壁画——有云雾缭绕的昆仑,有碧波荡漾的瑶池,有展翅飞翔的青鸟。那是他曾梦寐以求的仙境,也是他一生的执念所在。
      他将我葬在了这里。他想让我在死后,住进他心中的“仙境”。
      叔?作为丧礼的主祭,站在墓前念诵祭文。那是穆王亲笔所写,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滴血。
      “维年月日,天子姬满,告于淑人盛姬之灵……”
      祭文很长,写满了愧疚与追忆。他写重璧台的风,写菹泽的芦苇,写沙麓山的白鹿。他写尽了这三年的点点滴滴,字字句句,感人肺腑。可是,听着听着,叔?的声音却哽咽了,再也念不下去。
      因为她看见了,祭文的最后,那几个刺眼的字——“魂归昆仑,伴朕左右”。
      魂归昆仑?那是西王母住的地方。他依然不肯放过我。他依然妄想让我在死后,继续做那个影子的陪侍。
      “淑人……”叔?跪倒在墓碑前,泪水打湿了衣襟,“你听到了吗?他依然不懂。”
      墓碑上刻着“周王皇后盛姬之墓”。他强行给了我皇后的名分,强行给了我至高的荣耀,却唯独没有给我一个清白的身份。
      下葬的那一刻,穆王死死地盯着那缓缓降入地下的棺椁,双手紧握成拳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他似乎想冲上去,再次把棺盖掀开,把我拉出来,告诉我他反悔了,告诉我不要这虚名了,只要你活着。
      但他没有动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座被遗弃的丰碑。
      葬礼结束后,穆王回到了镐京,但他没有回寝宫,而是直接去了书房。
      书房里,一切都保持着原样。案几上,那卷他翻阅了无数遍的竹简,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      他走过去,拿起那卷竹简。竹简很旧了,绳子磨得起毛,竹片泛着岁月的黄色。上面刻着西王母的诗,刻着他二十年来密密麻麻的批注。
      “予负卿也。”
      “三年之约,予失信矣。”
      “卿知否,予每望西北,皆见此山。”
      每一个字,都是他心头的一滴血。他曾以为,这些是他一生的痴情。如今看来,这些却是杀人的刀。是他亲手,用这把刀,一点点割断了盛姬生的希望,把她推向了绝望的深渊。
      他走到了窗前,推开窗户。窗外,西北方向的天空依旧湛蓝,云朵依旧洁白。昆仑山依然在那里,亘古不变。
      可是,他忽然觉得那片天地变得无比陌生,无比遥远。
      “她不喜欢白色。”他忽然对着虚空说道。
      无人回应。
      “她喜欢彩衣。红的、黄的、绿的、蓝的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“她怕打雷。她喜欢甜食。她想家的时候会哭。”
      “朕……都知道了。”
      可是,太晚了。
      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盛姬最后的眼神。那里面没有怨恨,没有留恋,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。那种平静,比任何控诉都更让他心如刀绞。
      他拿起那卷竹简,走到了烛台前。
      火苗跳动着,舔舐着干燥的竹片。火光映照在他脸上,明灭不定。
      “阿母,”他对着那卷竹简,对着那个遥远的名字,轻声说,“是你赢了。还是朕输了。”
      “朕等了你一辈子,你没来。朕找了个替身,想骗骗自己,结果把她也弄丢了。”
      火势渐渐大了起来,竹简在火中发出噼啪的声响,卷曲,变黑,化为灰烬。那些刻骨铭心的诗句,那些痛彻心扉的批注,都在这一把火中,化为乌有。
      他烧掉了西王母的诗,烧掉了三年的批注,烧掉了那场长达二十年的执念。他想亲手斩断这一切,想给盛姬一个迟来的清白。
      可是,灰烬随风飘散,落了他满身。
      那是冷的。
      我的葬礼之后,叔?收拾了行囊,向穆王请辞。
      “父王,”她跪在大殿之上,神色决绝,“儿臣想去沙麓山。”
      穆王看着她,目光有些涣散:“去那里做什么?”
      “为淑人守墓。”叔?的声音坚定,“淑人说过,沙麓山是她的家。她想回家。如今她葬在毂丘,孤零零的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儿臣想去她的家乡,陪陪她。”
      穆王沉默了许久。他看着叔?,仿佛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穿着彩衣的少女。
      “去吧。”他最后挥了挥手,声音疲惫,“替朕……多给她烧点纸。告诉她,朕……朕……”
      他想说“朕爱她”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哪怕烧了竹简,哪怕给了皇后的名分,他依然没有资格说那个字。
      叔?走了。她带着几个随从,去了遥远的沙麓山。她在那里种了一棵槐树,在我的衣冠冢旁搭了一间草屋。她终身未嫁,守着那座孤坟,守着那个关于“姬儿”的回忆。
      传说,叔?活了一百多岁。她看着槐树从小树苗长成参天大树,看着沙麓山的花开了一年又一年。每当风吹过树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,她总会笑着对墓碑说:“淑人,你听,白鹿回来了。”
      后人将沙麓山称为“女?之丘”,以纪念这位信守承诺的公主。可我知道,她守的不是承诺,是她心中那个鲜活的、真实的盛姬。
      而我,那个叫盛姬的女子,真的回家了吗?
      或许,我的魂魄从未离开。我依然在奈何桥畔,看着那忘川水,静静地等待。
      我在等什么呢?
      等穆王吗?不,他太累了,我也太累了。
      我在等一个答案。等一个关于“我是谁”的答案。
      穆王烧了竹简,以为斩断了执念。可他不知道,有些东西,刻在骨血里,是烧不掉的。
      他后来求了长生。他把自己的魂魄封进玉俑,不生不死,不老不灭。他在时间的尽头,继续等待那个永远不会来的西王母。
      他以为他放下了,其实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他的执念。
      而我,在奈何桥上,等了三千年。
      只为等他醒来,亲口告诉他一句话:
      “大王,这一生,我不欠你了。下一世,我也绝不会再遇见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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