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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第14章:三千年后
我死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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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死了。
死亡并非终结,而是一场漫长漂流的开始。
当最后一口气在穆王怀里散去,我以为会坠入无尽的黑暗,却不料来到了一条苍茫的河流旁。这就是传说中的黄泉。河水浑浊而沉重,泛着幽冷的光,那是无数生灵的执念与遗忘汇聚而成的色泽。河上横亘着一座青石桥,便是奈何桥。
桥头坐着一位老婆婆,满头银发如霜,面前支着一口大锅,锅里翻滚着令人昏昏欲睡的香气。那是孟婆汤,能断前尘,忘今生。
每一个过桥的亡魂,都要喝下一碗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彼岸,投入下一个轮回。
轮到我时,孟婆抬起浑浊的眼,看了我一眼,枯瘦的手递来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。
“喝了它,”她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枯骨,“前尘往事,一笔勾销。下辈子投个好胎,莫再像这辈子这般苦。”
我接过碗。汤是温热的,映着我此刻有些模糊的脸。我看着那倒影,没有穿白衣,也没有戴玉环,只是一张苍白却平静的脸。
“婆婆,”我轻声问,“我不喝,可不可以?”
孟婆的手顿了一下,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。“不喝?为何?”
“我在等一个人。”我说。
“等谁?”她问,“等那害你苦命的人?”
“不。”我摇了摇头,目光穿过迷蒙的雾气,望向那不可触及的人间,“等一个答案。”
“傻孩子。”孟婆叹了口气,收回了碗,“这儿不缺等人的魂。有的等了一百年,有的等了一千年。可时间到了,不想走也得走。这黄泉路上无老少,奈何桥头无例外。”
“我愿意等。”我退到一旁,避开涌动的亡魂,找了一块干净的青石坐下,“哪怕等到石烂河干。”
孟婆没再说话,只是摇了摇头,继续给下一个亡魂盛汤。
于是,我便在奈何桥头留了下来。
我在奈何桥上,守了三年。
人间三年,对亡魂来说不过弹指一挥。我看着那些亡魂来来往往,有的哭天抢地,有的满脸解脱。我见过战死沙场的将军,怀里揣着染血的家书;我见过难产而死的妇人,一步三回头地望着家的方向;我见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老者,哭得撕心裂肺,最后却还是颤颤巍巍地喝下了汤。
每个人都在赶路,只有我,逆着人流,固执地坐在桥头。
我又等了三年。
这三年里,我看见了盛国的灭亡。我的故土,那个在沙麓山下默默无闻的小国,终究还是被齐国的铁骑踏平。我看见父王在宗庙前自焚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我看见盛国的百姓流离失所,他们哭喊着,奔跑着,被杀戮,被奴役。那一刻,我坐在奈何桥上,泪流满面。我庆幸母亲走得早,庆幸她没有看到这一幕。我也庆幸自己死得早,不用背负着亡国之痛再去面对穆王那张复杂的脸。
朝代更迭,比翻书还快。
西周亡了,烽火戏诸侯的闹剧演罢,镐京化作了废墟。我曾住过的重璧台,那座困了我三年的高台,也在战火中坍塌,变成了一堆乱石。那面我曾无数次对着梳妆的铜镜,那件我曾被迫穿上的白衣,那卷写满批注的竹简,统统化为了尘埃。
秦皇汉武,唐宗宋祖。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,碾碎了一切恩怨情仇。
我看着来来往往的鬼魂,服饰换了又换,语言变了又变。唯独我,还穿着死时的那身寿衣,那是叔?特意为我换上的,不是皇后规制的翟衣,而是一件简单的、带着盛国样式的彩衣。虽然魂魄看不清颜色,但我知道,那是红的,是绿的,是盛姬最喜欢的颜色。
我等了一千年,两千年。
孟婆偶尔会看我一眼,不再劝我喝汤,只是会在夜深人静时,往我这边添一盏幽冥的灯火。
“还在等?”她问。
“还在等。”我答。
“值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看着流淌不息的河水,“我只是想亲口问问他,这三千年的孤独,究竟是因为悔恨,还是因为失去了一个听话的影子。”
在这漫长的等待中,并非全无慰藉。
我也曾见过叔?。
那是几百年后的事了。她来的时候,头发已经全白了,脸上布满了皱纹,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泉。她走得很安详,是坐在沙麓山那棵老槐树下睡过去的。
她的魂魄飘到奈何桥上,一眼就看见了我。
“淑人!”她惊呼一声,扑了过来。
我迎上去,抱住了她。魂魄的拥抱没有温度,但心里的温热却是真实的。
“叔?,你来晚了。”我笑着说,眼泪却掉了下来。
“我守了你一百多年,又在山脚下住了几辈子,等那棵槐树长成参天大树。”叔?拉着我的手,絮絮叨叨地说着,“淑人,你知道吗?沙麓山还在,那棵树还在。我让人在树旁建了个庙,供奉的是你。村里的人都说,那庙里的神仙很灵,求平安最是应验。”
“我不做神仙。”我擦着泪,“我只想做个看风景的闲人。”
叔?陪我在奈何桥边坐了很久。她给我讲这几百年间沙麓山的变化,讲那些野花开了又谢,讲那群白鹿又繁衍了多少代。她说,后来有个诗人路过,在树上刻了一首诗,说什么“穆王何事不重来”。
“他来不来,关我何事?”叔?撇撇嘴,替我不平,“那老东西,害你一生。”
我笑了,心里却是一片平静。“他不来,也好。来了,我也未必想见他。”
叔?终究是要走的。她这一世活得通透,没有遗憾,喝了孟婆汤,便能投个好胎。
“淑人,你跟我一起走吧。”临走前,她拉着我的手,“别等了。那人生前就在等一个虚幻的影子,死后也不会明白的。”
我摇了摇头。“你先走。我还没等到那个答案。”
叔?叹了口气,端起碗,一饮而尽。她看了我最后一眼,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怜惜,然后转身走上了奈何桥,消失在迷雾中。
我又剩下一个人了。
直到第三千年。
这一日,黄泉的风忽然停了。原本浑浊的河水变得异常平静,像是一面镜子,倒映着冥冥之中的一些影像。
孟婆忽然停下了手中的汤勺,她抬起头,望向虚空,那双老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。
“来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我心头猛地一跳,猛地站起身来。“谁来了?”
“你等的那个人。”孟婆转过身,看着我,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,也带着一丝嘲弄,“他终于舍得死了。”
我的手在颤抖,魂魄竟然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战栗。三千年了。我等了三千年。我无数次幻想过我们重逢的场景。是他痛哭流涕地求我原谅?是他冷漠地走过我身边?还是他依旧叫着那个名字?
“他……他在哪?”我急切地问。
孟婆指了指水面。“看。”
我低下头,看向那如镜面般的河水。
水面上,映出了一幅奇异的景象。那是一座巨大的地下陵寝,宏伟得如同地下的宫殿。无数长明灯摇曳,照亮了中央一具巨大的、晶莹剔透的玉棺。
那玉棺之中,躺着一个人。
是姬满。是穆王。
但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天子,也不再是那个鬓发斑白的老人。他看起来……很年轻,像我第一次在重璧台上见到他时那样年轻。但他身上没有一点生机。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,那是被玉石侵蚀了千年的痕迹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捂住了嘴。
“他求了长生。”孟婆淡淡地说,“他听信了方士的妄言,把自己的魂魄封进玉俑,以为可以不老不死,等到那个西王母再来。他在玉俑里躺了三千年,不生不死,不老不灭。他在等他的瑶池,等他的阿母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我看着那画面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,“三千年了,西王母早就……”
“早就魂飞魄散了。”孟婆接道,“她是人,不是神。人死如灯灭,哪来的长生?他这一场三千年的大梦,终究是做错了对象。”
画面中,那具历经千年的玉俑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纹。那是岁月的重量,连玉都无法抵挡。
“玉俑碎了,他的执念也就散了。”孟婆说,“他终于明白,他等不到了。”
随着裂纹的蔓延,我看到穆王紧闭了三千年的眼睛,缓缓睁开了一线。
在那漆黑的地下宫殿里,在那生命的最后尽头,他没有看向他魂牵梦绕的西北方向。
他的目光,穿透了厚重的封土,穿透了三千年的时光,似乎在寻找着什么。
“他在找什么?”我问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孟婆深深地看了我一眼。“他在找盛国。找沙麓山。找一个喜欢穿彩衣、追白鹿的女孩。”
我的呼吸在一瞬间凝滞。
“三千年。”孟婆叹息道,“他在玉俑里躺了三千年。前两千年,他在做梦,梦的是昆仑,是瑶池,是白云在天。后一千年,梦醒了,玉冷了,他在黑暗中睁着眼,想的是重璧台,是那场东游,是那个在他怀里渐渐冷去的女人。他终于分清了,谁是他的执念,谁是他……错过了的亏欠。”
画面中的玉俑轰然崩塌。穆王的身体在瞬间化为飞灰,只余下一缕残魂,被风吹散。
那缕残魂没有消散,也没有坠入轮回,而是飘飘荡荡,飞出了陵墓,飞向了遥远的地表。
“他要去哪?”
“去沙麓山。”孟婆说,“那是你的家。他觉得,你一定会在那里。”
我站在奈何桥上,看着那缕残魂在人间飘荡。他穿过钢筋水泥的森林,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。现在的世界,早已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天下。没有马车,没有诸侯,没有礼乐。但他还是找到了沙麓山。
沙麓山还在,只是变得矮了些,平了些。那棵老槐树还在,枝繁叶茂,像一位苍老的父亲,庇护着山间的生灵。
我看见那缕残魂飘到了槐树下。他看见了树干上那两个模糊的字——“盛姬”。
那是三千年前,叔?亲手刻下的。
他伸出虚幻的手,想要抚摸那两个字,指尖却穿过了树皮,什么也碰不到。他只有一缕残魂,甚至连鬼都算不上,只是一股执念的风。
“他在哭。”我看着画面,低声说。
画面中,那风绕着槐树盘旋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在哭泣,又像是在呼唤。
孟婆盛了一碗汤,递给我。“他来了。虽然只是一缕残魂,但也算是来了。你要见他吗?只要你不喝这汤,你的魂魄就能显形,在这桥头等他坠落。哪怕只是一瞬,也能说上一句话。”
我接过那碗汤。汤色浑黄,映着我此刻有些模糊的脸。
我想见他吗?
三千年的等待,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?为了听他说一句“对不起”,为了听他说一句“我哭的是你”。
可是,看着那缕在槐树下孤独盘旋的风,看着那个终于从昆仑梦中醒来、却发现一切都已太迟的男人,我心中涌动的,竟然不再是怨恨,也不再是期待。
只有一种深深的、彻骨的疲惫。
我等了三千年,等的是那个爱我的他。可他三千年后才明白,明白的时候,他已灰飞烟灭。这迟来的深情,比草都轻。
我不想再做盛姬了。不想做那个活在记忆里的替身,不想做那个在奈何桥头苦守的怨灵。
我想做回我自己。
“婆婆,”我轻声问,“这汤,喝了真的能忘吗?”
“能。”孟婆点头,“喝了,前尘尽忘。你会变成一个新的胚胎,重新开始。也许是个农家女,也许是个富家小姐。你会忘了他,忘了重璧台,忘了这三千年的等待。你会拥有新的喜怒哀乐。”
“那……他呢?”我看向那画面,“他会怎样?”
“他只是一缕残魂,入不了轮回。”孟婆的声音冷漠而慈悲,“他会化作一阵风,一缕光,或者一片云。他会永远困在他最后想去的地方,也就是沙麓山。看着那棵树,守着那个名字。直到天地崩塌,直到他的执念彻底消散。”
我笑了。
原来这就是结局。
他用了三千年去爱一个幻影,最后用剩下的永恒去守望一个他曾经视而不见的灵魂。
而我,终于可以解脱了。
“我不见他了。”我端起碗,声音平静得像那一日的重璧台,“见了又能如何?听他说一句对不起,我便能把这三千年的孤独抹去吗?不能。听他说一句爱我,便能抵消我活着的三年苦楚吗?也不能。”
“一切都太晚了。”
我仰起头,将那碗孟婆汤一饮而尽。
苦。
极度的苦涩在舌尖炸开,像是要烧穿我的喉咙,烧毁我的记忆。
眼前开始模糊。奈何桥,黄泉水,孟婆的脸,都在慢慢淡去。最后消失的,是水镜里那缕在槐树下盘旋的风。
我听到了一个声音,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,那是他在喊:
“盛姬——”
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、悔恨和无尽的悲凉。
但我已经听不清了。
我感到身体变得轻盈,像是化作了羽毛,飘向了彼岸的光明。
再见,穆王。
再见,姬满。
再见,那个叫盛姬的影子。
下辈子,我要做一阵风,做一朵花,做我自己。绝不再做谁的替身。
三千年后。人间。
沙麓山。
初夏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,洒在山坡上。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少女,正追着一只白鹿跑。
那白鹿通体雪白,灵性十足,跑几步便停下来,回头看看她,像是在等她。
“喂!你别跑啊!”少女气喘吁吁地喊着,脸上挂着汗珠,笑得灿烂,“我又不是要抓你!”
白鹿轻鸣一声,钻进了密林深处。
少女追不上,索性一屁股坐在了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下,大口喘着气。
“哎呀,累死我了。”她抱怨着,随手摘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晃。
风轻轻吹过,吹动了她的裙角,也吹动了满树的槐花。洁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落在她的发间,落在她的肩头。
“咦?”少女伸手接住一片花瓣,“这花开得真好。”
她靠在树干上,忽然觉得心里一阵莫名的安宁,像是漂泊了许久的船终于靠了岸。虽然她这辈子过得无忧无虑,从未离开过这座山,也从未有过什么漂泊的经历。
她伸出手,无意识地抚摸着树干上那两个早已模糊不清的刻痕。
那是两个古老的字,字迹已经很难辨认,像是经历了数千年的风雨侵蚀,却依然顽强地存在那里。
“盛……姬……”她辨认着,念了出来,“这名字听着……怎么这么耳熟呢?”
一阵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回应她,又像是在低声叹息。
少女打了个哈欠,困意袭来。她闭上眼睛,迷迷糊糊地想:这风,怎么吹得人想哭呢?
她睡着了。
梦里,似乎有一个穿着玄衣的男子,站在一片废墟的高台上,眺望着西北;又似乎有一个穿着彩衣的女子,在花丛中奔跑,笑声如铃。最后,那个男子变成了风,那个女子变成了云。
风追逐着云,云依恋着风。却永远也无法触碰。
少女翻了个身,嘴角挂着一丝恬静的笑。
她不知道,在她身后的那棵老槐树旁,有一团淡淡的、近乎透明的影子,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。
那影子没有面目,没有实体,只有一双隐约可见的眼睛,贪婪而深情地注视着她的睡颜。
那是三千年前的周天子,那是求了长生却换来一场空的姬满。
他终究是来了。用魂飞魄散的代价,换来了在原地守望的资格。
他看着这个少女,看着她脸上无忧无虑的笑容,看着她手中晃动的狗尾巴草。
他想伸手,替她拂去发间的落花。可他的手穿过了她的发丝,只搅动了一丝微凉的空气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喊那个名字。可他发不出声音。
他只能这样看着,看着她醒来,看着她拍拍身上的土,看着她哼着歌下山去。
少女醒了,伸了个懒腰。
“该回家了,娘做了桂花糕。”她自言自语道。
她站起身,往山下走去。
一阵风忽然从背后吹来,推着她往前走。那风很轻,很柔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少女回过头,看了一眼老槐树。
“奇怪,怎么觉得有人在看我?”她挠了挠头,“大概是错觉吧。”
她笑了笑,转身跑远。
那阵风没有跟上去。它停在了槐树下,盘旋着,久久不散。
夕阳西下,将沙麓山染成了一片金红。
那棵老槐树静静地立着,树干上的“盛姬”二字,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。
树下,仿佛有一个声音,被风传得很远很远,跨越了三千年,消散在天地之间。
“朕……看见你了。”
全文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