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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8章:沉默 穆王来的次 ...

  •   穆王来的次数,越来越少了。
      起初是隔三日,后来变成五日、七日,再到如今,已是半月有余未见那玄色的衣袍出现在重璧台的阶上。宫人们的窃窃私语,从最初“淑人失宠”的惊诧,渐渐变成了如今习惯性的沉默。她们习惯了重璧台的安静,习惯了那个曾经盛宠优渥的淑人,如今只独自坐在窗前,对着一方绣绷,或是一卷闲书,一坐便是整整一日。
      我不在乎了。真的不在乎了。这并非自欺欺人的麻木,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清醒。当期待彻底熄灭,剩下的便只有平静。平静地看云,平静地呼吸,平静地感受自己血管里流淌的血液,那血液是热的,属于我盛姬的,不属于任何人。
      可人的身体,总有它诚实的记忆。
      有时夜深风大,雷雨骤至,我依然会从睡梦中惊醒。雷霆的轰鸣声,如同千万面战鼓在头顶擂响,震得窗棂簌簌发抖。那一刻,骨髓里深植的恐惧会瞬间苏醒,让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。在盛国,每当雷雨天,母亲总会将我揽入怀中,用温暖的手掌覆住我的耳朵,轻柔地唱着儿歌,那暖意能驱散一切惊怖。而在此处,在这高耸入云、四面透风的重璧台上,我只能蜷缩在冰冷的锦被深处,将自己团成最微小的姿态,咬紧牙关,独自承受这天地之怒。
      无人可依。
      我屏息听着门外的动静,听是否有熟悉的脚步声踏阶而来,听是否有内侍的通报打破雨夜的寂静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狂风肆虐,暴雨拍打窗棂的噼啪声,以及远处偶尔滚过的闷雷。时间在黑暗中流淌得无比缓慢,我数着自己的心跳,等待恐惧的潮水慢慢退去,等待晨光驱散这无边的孤寂。
      他来的那天,是一个难得的晴日。阳光穿过薄薄的云层,将金色的光辉洒满整个高台,驱散了连日阴雨带来的湿冷。我坐在窗前绣花,手下的绷子上,是一朵即将完成的红色野花,花瓣层层叠叠,用最鲜亮的朱砂色丝线绣成,在素白的绢布上,像一团跳动的火焰。
      “淑人,大王来了。”宫人通报的声音里,带着久违的讶异。
      我的针尖微微一顿,刺入了指腹,一丝刺痛传来,紧接着是一点殷红洇开。我没有停,也没有擦,只是将手指轻轻吮了一下,血腥味在舌尖蔓延,带着一丝铁锈的凉意。然后,我放下绣绷,平静地站起身,理了理身上鹅黄色的衣裙——这是我今日特意挑的,明快如秋日暖阳。
      他走进来时,逆着光。许是多日未见,他的身影似乎比印象中更消瘦了些,玄色的常服显得有些空荡。他的脸上没有特别的情绪,目光扫过我鹅黄的衣衫,未作停留,只是淡淡道:“免礼。”
      他径直走到窗边那把惯常坐的椅子上坐下,目光投向窗外,望向那片遥远的西北天际。那里澄澈如洗,几缕流云悠闲地飘过。他也沉默着,没有说话。
      这种沉默,与以往不同。以往是沉浸在回忆中的静默,而今日,这沉默里弥漫着一种沉滞的、难以言说的压力,像一块无形的巨石,横亘在我们之间。我重新坐回窗边,拿起绣绷,继续绣那朵红花。针线穿过绢布,发出细微的“咄咄”声,在这过分安静的殿内,显得格外清晰。
      时间如同凝固。日影从东墙移到西墙,殿内的光线从明亮转为昏黄。宫人们无声地进来添了两次香,又无声地退下。我专注于指尖的动作,绣完最后一片花瓣,又用翠绿的丝线,勾勒出一片小小的叶子。红花绿叶,生机勃勃,完全不属于这座苍白高冷的台榭。
      “盛姬。”
     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,打破了长久的寂静。声音很轻,有些干涩,像是在喉咙里酝酿了许久才找到出口。
      我的针停在半空。“嗯?”
      他没有回头,依然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,声音里带着一种困惑,一种近乎自语的迷惘:“朕有时候……分不清。”
     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,不是因为期待,而是因为某种尘埃落定的了然。分不清什么?分不清眼前这个穿着鹅黄衣裳、眉眼平静绣花的女子,是谁吗?
      “分不清什么?”我问,声音平静。
      他终于转过头,看向我。他的眼神复杂极了,里面有困惑,有探究,有疲惫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、深深的迷茫。他看着我,仿佛要透过这平静的表象,看穿我全部的内心。
      “分不清……你是盛姬,还是……她。”
      这句话,像一根钝了的针,缓缓扎入早已结痂的心口。不再尖锐的剧痛,却带来一种更深沉、更绵长的空洞感。三年的光阴,无数次的“像她”,无数次的“阿母”,无数次的模仿与扮演,最终在他心中,连“我是谁”这个最基本的问题,都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子。
      我低下头,看着绣绷上那朵鲜艳的红花,指尖轻轻拂过凸起的纹路。“大王希望我是谁?”我问,声音无波无澜。
      他没有立刻回答。殿内再次陷入寂静,只有窗外归鸟的几声啼鸣,显得格外孤寂。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久到我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审视的重量。最终,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,声音里满是疲惫和…无力。
      “朕……不知道。”
      这四个字,轻飘飘的,却沉重得如同千钧之锤,彻底粉碎了最后一丝虚妄。
      不知道。不是笃定的“你是盛姬”,也不是执迷的“你是她”。是不知道。他连答案都给不了。这三年,他究竟在看什么?在期待什么?或许,连他自己都已迷失在这场漫长的、自我编织的幻梦里。他追逐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影子,却将身边这个活生生的人,模糊成了影子的衍生物。
      我的心,在这一刻,终于彻底沉了下去。不是坠入冰窖的寒冷,不是撕裂般的剧痛,而是平静地、缓慢地沉入一片无底的深渊。那里没有光,没有温度,也没有希望,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。
      我抬起眼,迎上他迷茫的目光,第一次,用一种完全冷静、甚至是审视的目光回望他。眼前的这个男人,是统御万方的天子,是曾经意气风发巡狩昆仑的君主,可此刻,他只是一个被困在自己执念牢笼中,找不到出口的囚徒。可悲,亦可悯。
      “妾身,是盛姬。”我缓缓地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,“不是西王母,不是‘她’,不是任何人的影子。是喜欢穿鹅黄衣裳,绣着红花,会怕雷雨天,想家时会偷偷看故乡方向的盛姬。”
      我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,敲打在寂静的空气中。他看着我,眼中最初的迷茫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动,仿佛我的话撕裂了他维持已久的某种平衡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那双惯于注视西北的眼睛里,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我的脸,一张略带疲惫,却无比平静的脸。
      他站起身,动作有些僵硬。“朕……乏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暗哑。
      没有再说什么,没有许诺何时再来,他转身,大步走向殿门。走到门口时,他的脚步顿了顿,却没有回头。片刻后,他推门而出,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光影里。
      我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门口,没有行礼。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,但这一次,这寂静不再令我窒息。那根横亘在心头三年的弦,断了,却也松了。
      他不会再来了。这并非预感,而是一种笃定的认知。那句“朕不知道”,已经为这段关系画上了最终的句号。他需要的,从来都是一个确定的、能够替代“她”的幻象。而我,这个幻象已经破碎,破碎得如此彻底,连他自己都无法再欺骗自己。
      我走到窗前,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,只留下天边一抹暗红的余晖。西北方向,暮色苍茫,昆仑的山影早已被夜色吞没。
      “结束了。”我对这无边的暮色,轻声说。
      那是一个雨夜。雷声来得又急又猛,仿佛天裂一般。
      我被第一声惊雷从浅睡中震醒,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寝殿内一片漆黑,只有闪电撕裂夜空时,瞬间惨白的光亮照亮一切。紧接着是滚滚雷霆,如同天兵天将的车轮碾过屋顶,震得整个重璧台都在颤抖。
      我本能地蜷缩起来,用锦被将自己紧紧裹住,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。恐惧,如同冰冷的蛇,紧紧缠绕住我的全身。我闭上眼睛,试图在脑海中构建母亲温暖的怀抱,构建沙麓山雨后清新的空气,构建任何能够让我平静的画面。可是,雷声太响了,震耳欲聋,它穿透棉被,穿透我的耳膜,直接擂在我的心上。
      “轰隆——”
      又一道闪电劈下,将殿内映得亮如白昼,我看到了窗外被狂风骤雨疯狂拍打的树影,狰狞扭曲。我再也忍不住,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,一声短促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。
      就在这时,殿门被推开了。
      风裹挟着雨丝和寒气涌入,殿内的烛火瞬间被吹灭,只剩下偶尔闪过的电光照亮门口的人影。是穆王。他浑身湿透,发髻散乱,玄色的衣袍紧贴在身上,脸上是雨水冲刷过的狼狈。他大概是宿在附近,听闻这边动静,或者……纯粹是风雨阻了他的归路?
      他大步走进来,带着一身水气和寒意。宫人们慌忙跟进来要伺候,被他挥手屏退。他走到榻边,借着又一道闪电的光,看清了我裹在被子里的、颤抖不已的身形。
      “盛姬?”他唤了一声。
      他的声音有些湿气,却意外地平稳。我躲在被子深处,不敢出声,也不敢动。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深入骨髓的、无法控制的恐惧。
      他掀开被角,钻了进来。他的身体是冷的,带着外面雨夜的寒意,可他迅速地将我揽入怀中。他的胸膛宽阔而坚实,心跳平稳有力。他没有捂住我的耳朵,也没有说任何安抚的话,只是用自己的身体,将我牢牢地圈住,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声响和寒气。
      “轰隆——”
      又是一声巨响,近在咫尺。我身体猛地一颤,几乎要撞开他的怀抱。他的手臂骤然收紧,像铁箍一样固定住我,下巴抵在我的发顶。他没有说话,但我能感觉到,他身体的温度正在慢慢传过来,那干燥的、属于活人的暖意,一点一点驱散着湿冷的恐惧。
      他的怀抱,并不温柔,甚至带着点强硬,却意外地给了我一种从未有过的……安全感。不是依靠爱情或宠溺,而是一种单纯的、生命之间的依偎。在这暴风雨肆虐的孤岛高台上,有两个同样孤单的人,在寒冷和恐惧中,短暂地依靠在了一起。
      我没有挣扎,任由自己靠在他冰冷的胸膛上。我的颤抖渐渐平复,不是因为雷声停了,而是因为这具身体旁边,有了另一具身体的温度。他身上混杂着雨水、泥土和淡淡的酒气,这气息如此真实,真实到让我忽然觉得,我拥抱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,而不是一个虚幻的君王或执念的影子。
      他始终没有说话。没有说“别怕”,没有说“朕在”,更没有提那个名字。他只是沉默地抱着我,抱着一个因为恐惧而瑟缩的、真实的、有弱点的盛姬。
      这个雨夜的拥抱,无关爱情,无关替身,仅仅是一个人给予另一个人的、最原始的温暖。可恰恰是因为这份“无关”,它才如此真实,如此触动我内心深处某个角落。原来,抛开所有的身份和执念,我们首先只是两个活生生的人。
      雷声渐渐远去,暴雨转为淅沥。他的呼吸在我头顶变得均匀绵长,似乎睡着了。我靠着他的肩,在黑暗中睁开眼睛,听着窗外渐小的雨声,和着他平稳的心跳。
      在黎明最黑暗的时分,他动了动,似乎要离开。我下意识地,抱紧了他的手臂,又立刻松开,将身体往回缩了缩。他顿了一下,最终没有走,只是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,继续拥着我。
      天亮时,雨已经停了。他起身,动作很轻,似乎怕惊醒我。其实我早已醒了,只是闭着眼睛,感受着他离开时带来的凉意,和被窝里残留的、那一点点属于他的温度。
      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清冷的晨风灌入,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和泥土气息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被洗刷一新的世界,背影依然有些萧索。
      “朕走了。”他忽然说,没有回头。
      “嗯。”我轻声应道。
      他站了一会儿,终究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离开了。脚步声在空旷的高台上渐渐远去。我躺在床上,听着那脚步声消失,心里一片空明。
      他没有提昨夜的拥抱,也没有解释为何而来。这就像一场没有发生的梦。可我知道,它发生了。它在我和穆王之间,撕开了一道小小的、却无比真实的裂口。透过这个裂口,我瞥见了一个不同的他,也让我更清晰地看见了自己。
      我不再需要他的爱情,甚至不再需要他的补偿。但这份短暂的、无涉于“她”的真实温暖,却让我明白了一件事:我盛姬,作为一个有恐惧、会颤抖的人,曾被另一个人短暂地、真实地拥抱过。不是为了替代谁,只是因为我,盛姬,在害怕。
      这份认知,如同破晓的光,虽然微弱,却照进了心湖最深的深渊。我终于可以开始真正地,与这个名为“盛姬”的自己,达成和解。
      他不再来了。这很好。
      我穿上了彩衣,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紫的……我将箱底那些从盛国带来的、几乎被遗忘的鲜艳衣裙,一件件翻出来穿上。宫人们眼中闪过惊讶,继而是了然。她们不再窃窃私语,侍候得比以往更加小心。或许,她们也感受到了,这座高台上的主人,心境已彻底不同。
      我开始在重璧台上种花。命人从山下运来肥沃的泥土,填满了我窗下的几个大花缸。我种下了虞美人、凤仙、波斯菊……这些在沙麓山野地上随处可见,却绝不会出现在皇家御苑里的花朵。我每日照料它们,看着嫩绿的芽破土而出,看着花苞一点点鼓起。在这座冰冷的、只为眺望虚幻昆仑而建的石头高台上,我要让真正的、属于盛姬的生命,开出一片色彩。
      偶尔,叔?会上来,陪我坐一会儿。她不再多言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松土、浇水、修剪枝叶。有时候,她会帮我一起给花浇水。水珠溅落在我们手上,带来一丝凉意。
      “淑人,这些花开得真好。”有一次,她看着刚绽放的一朵波斯菊,轻声说。
      “是啊,”我擦了擦额角的汗,笑了,“这才是花该有的样子,有颜色,有生气。”
      她看着我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,还有更深的东西。“淑人,你……像是把什么东西,找回来了。”
      我直起腰,望着西北方向依旧飘渺的云山,又看看眼前在风中轻轻摇曳的彩色花朵。是啊,我找到了。我找到了我自己。那个被深埋在白衣、玉环、替身身份之下的,真正的自己。
      他来与不来,已经不再重要了。这座重璧台,依然高耸,依然望不见昆仑。可我已经不再需要登台眺望。因为我知道,我要寻找的“家”,不在遥远的西北,不在另一个女人的影子里,而在我自己的心里,在脚下这片我亲手浇灌的泥土里,在这一袭斑斓的彩衣里。
      我是盛姬。我活着,不为任何人,只为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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