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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7章:觉醒 新衣做得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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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衣做得很快。
尚衣局的裁缝带着几个徒劳,携着尺剪布料,小心翼翼地上了重璧台。他们不敢多看,不敢多问,只是恭敬而高效地量取了我每一处的尺寸。三天后,一个崭新的木匣被送到我面前。
穆王亲自来了。
他眼中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期待,仿佛要亲自见证一场重要的“纠正”。他打开木匣,里面躺着那件新制的白衣。雪白的丝绸崭新而光滑,云纹和山川的刺绣用银线重新绣过,在光下熠熠生辉。领口、袖口、腰带,每一处都精准地按照我的身量剪裁,再不会有滑落和空荡。
“来。”他示意宫人将衣裳取出,亲手递到我面前,“试试。”
他的眼神告诉我,这不是商量。
我接过那件新衣。它很美,无可挑剔的工艺,贴身的剪裁。它不再是一件陌生的、充满他人气息的旧物,而是一件属于我的、崭新的华服。但我知道,它“属于”我的,仅仅是因为它能让我更完美地成为另一个人。
我拿着它,走进了内室。
这一次,我穿得很慢。我仔细地将手臂伸进袖管,系上腰带,整理好领口。镜中的人影,果然不再滑稽。白衣贴合着我的身形,勾勒出腰线,袖长恰到好处,垂在腕边。银线的刺绣在烛光下闪烁,衬得我整个人清冷、高贵,仿佛真的有了几分……瑶池神女的韵味。
我看着镜中的自己,这难道不是每一个宫廷女子梦寐以求的恩宠吗?天子的重视,特制的华服。可我只觉得浑身冰冷。我成功扮演了“她”,扮演得越完美,属于“盛姬”的部分就被蚕食得越干净。
我走出内室。
穆王站在殿中,见我出来,眼中瞬间亮起满意的光芒。他走过来,围着我细细端详,不住地点头。
“好!合身多了。”他甚至伸手帮我理了理袖口,“如此,便好了。”
“好看。”他再次肯定,语气里终于有了真正的愉悦,“你穿白衣,确实……相称。”
“以后,便常穿这颜色吧。”他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决定。
我站在他面前,身穿这件为他、为“她”而生的白衣,感受着丝绸贴在肌肤上的触感。它不再冰冷,却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。它不是枷锁,它是一件温柔的、华丽的裹尸布,正将活着的盛姬,一层层包裹、掩盖,直至完全窒息。
“大王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有些陌生,“妾身不喜欢白色。”
这句话,像一颗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湖面。
穆王脸上的愉悦瞬间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。他看着我,仿佛我在说一件天方夜谭的事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妾身说,”我抬起眼,直视他,“妾身不喜欢穿白衣。”
他的眉头瞬间拧紧,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和不解:“为何?这颜色清雅高贵,与你的气质最是相衬。而且……”
而且这是她最爱的颜色。这未出口的半句,我们都心知肚明。
“白色自然是好的,清雅,高贵。”我缓缓说道,“可妾身生在盛国,长在沙麓山下。我们那里的女儿家,喜欢颜色。春天穿柳绿,夏天穿榴花红,秋天穿鹅黄,冬天穿天青。那才是我们盛国女儿的颜色,是妾身从小看惯、穿惯的颜色。”
我略作停顿,目光扫过自己身上刺目的白,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清晰可辨的苦涩与疲惫:“入宫三年,妾身……日日是白,年年是白。白色看久了,妾身有时候看着镜中的自己,都快不认识……那是谁了。”
殿内陷入了可怕的寂静。
穆王盯着我,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他大概从未想过,这个总是沉默顺从、小心翼翼的“替身”,会如此直白地反驳他,甚至——抱怨。他的眼神变得锐利,带着审视和一种被挑战的不悦。
“朕……从未听你说过不喜欢。”他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大王从未问过。”我轻轻地说出这个事实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辩解,最终却只是发出一声冷哼。他大概想说他关心我、宠爱我,可事实就摆在眼前:他关心的,是我像不像;他宠爱的,是那个影子的躯壳。至于这躯壳里原本装着什么灵魂,喜欢什么颜色,怕什么声音,他从未有过哪怕一次的好奇。
他转身,不再看我,径直走向窗边,背对着我站立。那背影僵硬、挺拔,透着帝王的威严和被冒犯的怒意。
“今夜朕宿在此处。”他冷声道,没有回头,“早点歇息。”
他没有离开,是在用这种方式宣告他的权力,也是表达他的不满。他躺在外榻上,很快便背对着我,呼吸渐渐变得沉重。
我却毫无睡意。我躺在内榻上,身上依旧穿着那件不合心意的新白衣。月光从窗缝透入,在地面投下冷白的光斑。我睁着眼,看着头顶承尘的纹路。
我问自己:盛姬,你到底想要什么?
最初的恐惧和麻木过后,这个问题越来越清晰。我想要他爱我?不,那太奢侈。我想要他忘记西王母?不可能。我想要的,仅仅是……被看见。被当做一个有血有肉、有喜有悲的“人”看见,而不是一件完美的容器,一个合适的影子。
天未亮,穆王便起身离去。他离开前,没有看我,也没有任何吩咐。殿内宫人皆屏息静气,气氛压抑。
我独自起身,让宫人侍候我换下了那件白衣。我打开最底层的衣箱,翻出了那几件从盛国带来的旧衣。颜色已经有些黯淡,布料也不及宫中的丝绸精细,但它们带着阳光和草木的气息,带着家的记忆。
我挑了一件天青色的深衣,换上。镜中的人影,瞬间从清冷孤高的“神女”,变成了一个略显消瘦、眼神平静的宫装女子。这不是西王母,这就是盛姬。一个普通女子。
宫人见到我的装束,脸色微变,欲言又止。
“去请公主来。”我吩咐道,“就说我有话想同她说。”
叔?来得很快。她看到我一身天青色的衣裙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便是了然和一丝欣慰。
“淑人。”她行礼。
“公主,坐。”我请她坐下,亲自为她斟茶。
茶香氤氲中,我开门见山:“昨日,大王送了新衣来。”
叔?沉默地听着。
“我告诉大王,我不喜欢白色。”我将昨夜的情形简略说了。
叔?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她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淑人……你……”
“公主,是我任性了吗?”我问她,语气平静。
叔?摇摇头,目光坚定:“不,淑人。你只是……说了实话。你本就不该永远活在谎言里,即使那谎言,是父王用最好的丝绸织就的。”
“可是,”我看着她,“大王不会理解的。他只会觉得我不识抬举,觉得我……破坏了他心中那个完美的‘归来’。”
叔?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父王……活在过去太久了。他眼中只有过去的影子,看不见眼前的人。这不仅是你的悲哀,也是他的悲哀。”她抬起头,“淑人,你既然迈出了这一步,便不能回头了。父王或许会生气,会冷落,但……你必须让你自己,活得像个‘人’。”
“我是想活得像个人。”我轻叹,“可在这深宫,在这高台,想要做自己,代价是什么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若我继续穿着那身白衣,我叫‘盛姬’这个名字,都会觉得心虚。”
叔?走后,我独自在殿内坐了许久。
午时,宫人来报:“淑人,大王传膳,赐了酒菜到……重璧台偏殿,说是要与淑人同用。”
我心中微动。同用?他是要继续施加压力,还是……?
我整理好衣裙,去了偏殿。
穆王已经坐在案后。他面前摆着丰盛的菜肴和一壶酒。他见我进来,目光落在我那天青色的衣衫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,却没有说什么。
“坐。”他示意。
我依言在他对面坐下。
席间,他喝了酒,话比平日多了些,却绝口不提昨日之事,也不提衣裳颜色。他谈的是近日朝政,是东巡的准备,言语间带着几分疲惫。我安静地听着,偶尔应和。
酒过三巡,他忽然放下酒樽,定定地看着我,眼中有了些许酒意带来的迷蒙和直接。
“盛姬,”他叫我的名字,不再是“淑人”,也不是“阿母”,“你昨夜说,不喜白色。那朕问你,你究竟想要什么?”
他的问题直白得让我心惊。他问的不是“你想要什么赏赐”,而是“你想要什么”。他喝醉了吗?还是真的想问?
我放下手中的箸,抬起头,迎着他的目光。这一次,我没有躲闪。
“妾身想要……”我字斟句酌,“妾身想要大王看见妾身。”
他皱眉:“朕如何没看见你?你日日在此。”
“看见‘淑人’,看见‘盛国公主’,看见一个穿着白衣、戴着玉胜、站在重璧台上、名字里有个‘盛’字的……影子。”我一字字说道,“这不是看见妾身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鼓起所有的勇气:“妾身想要大王看见的,是盛姬。是那个生在沙麓山下,喜欢穿天青、鹅黄、柳绿颜色的衣裳,喜欢母亲做的甜糕,怕打雷下雨的夜晚,偶尔会想念家乡的白鹿和槐树的……盛姬。一个与西王母毫无关系的、活生生的女子。”
殿内陷入死寂。
穆王看着我,脸上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难以名状的震动。他的眼神在我脸上搜寻,仿佛在确认,眼前这个敢与他对视、清晰说出自己喜恶和渴望的女子,真的是他选中的那个安静温顺的“替身”吗?他看到了我的眼,那里面没有西王母的深邃和高远,只有属于盛姬的、清晰而执拗的光芒。
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却最终没能发出声音。他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:有困惑,有不甘,有被冒犯的愠怒,但深处,似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茫然和裂痕。他引以为傲的执念构筑的完美幻象,似乎被眼前这个女子一句句真诚的话语,敲出了细微的、无法忽视的裂纹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接我的话。在他的世界里,只有西王母,和西王母的影子。他从未想过,影子会有自己的名字,会有自己的喜好,会有自己的灵魂,甚至会……站起来,要求被看见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沉默如同实质的墙壁,横亘在我们之间。
最终,他缓缓地、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眼中的震动已被帝王的深沉重新覆盖。
“朕……明白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。
他站起身,没有再看那件未动的新衣,也没有再看我,转身大步离去。他的背影依旧挺拔,却似乎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。
我坐在原位,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心中的巨石并未落地,反而更加沉重。我打破了沉默,撕开了那层温情的面纱,后果是什么?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那个唯唯诺诺、努力扮演替身的盛姬,已经死了。此刻活着的,是一个觉醒了的、即使前路未知、也要努力看清自己模样的灵魂。
我低头,看着自己身上天青色的衣衫,在烛光下,它不是“她”的颜色,是“我”的颜色。
这颜色,或许不讨大王喜欢,却让我觉得,自己终于脚踏实地站在了这座孤绝的高台之上,站在了这冰冷的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