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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6章:旧衣 穆王从昆仑 ...

  •   穆王从昆仑回来了。
      并非他亲临,而是派了一支使团,跋涉万里,终于抵达了那片传说中的土地。消息传回镐京时,整个宫廷都为之震动。使团带回了昆仑的玉石、异域的香料、珍奇的兽皮,以及……一件来自西王母部族的礼物。
      消息传到重璧台的时候,我正坐在窗前,手里捏着一枚骨针,对着一块白绢发呆。绣什么?我想绣沙麓山上的野花,红的、黄的、紫的,开得烂漫。可手中的丝线,却只有宫里统一分发的素色。骨针在绢面上迟疑地游走,绣出的花瓣苍白而模糊,像褪色的记忆。
      “淑人!淑人!”贴身宫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,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大王……大王从昆仑带回东西了!使团刚才进了宫!”
      我的手一抖,骨针尖端狠狠扎进了指腹。一滴殷红的血珠迅速冒出,在苍白的绢布上晕开,像一朵突如其来的、惨烈的花。我将手指放进嘴里,吮去那点血腥味,滋味是铁锈般的涩。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我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      宫人并未察觉我的异样,继续滔滔不绝:“听说光玉石就装了十车!还有香料、兽皮……最稀奇的是,还带回来一件衣服,说是……说是那边传下来的旧衣……”
      “够了。”我轻轻打断她,抬眼。
      那一眼并未带任何怒意,只是平静、幽深,像重璧台下那口古井。宫人的话戛然而止,她低下头,讪讪地退了出去。殿内重归于寂静,只有窗外风铃偶尔发出的细碎声响。我望向西北方向,天依旧是那片天,云依旧是那些云。但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,正裹挟着那件来自遥远昆仑的“旧衣”,朝着这座孤绝的高台,浩浩荡荡地逼近。
      穆王来的时候,已是黄昏。
      他来得毫无预兆,步履急促,甚至带着一丝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慌乱。门被推开,他逆着夕阳的余晖立在门口,玄色的衣袍被风鼓动,整个人如同从光与影的交界处走出。他手里紧紧捧着一个长方形的木匣,木匣古朴,表面刻着繁复的云纹与连绵的山川,仿佛封存了昆仑的风雪与时光。
      他的手在颤抖,不是因为木匣沉重。
      “盛姬。”他唤我,声音干涩,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紧张。
      我起身,恭敬地行礼:“大王。”
      他大步走进来,将木匣郑重地放在案几上。他的手掌在木匣粗糙的纹路上摩挲了许久,仿佛在确认一件稀世珍宝的存在。然后,他屏住呼吸,缓缓地、一点一点地打开了盖子。
      第一眼看见那件衣服时,我并没有感觉到预想中的寒冷。
      它静静地躺在匣子里,素白色的丝绸在烛光下泛着柔和而沉静的光泽。领口和袖口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云纹与山川图案,针脚绵密,历经岁月,图案依然清晰。它很旧了,边缘有些细微的磨损,却干净得不可思议,仿佛刚刚经过最精心的浣洗和熏香。它不是死亡的颜色,而是一种沉淀了时间的、近乎永恒的白。
      “这是……她的衣服。”穆王的声音在颤抖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,“她……穿过。”
      我无法确定他口中“她”确切是指哪一代西王母,抑或是传说中神女的幻影。但这一刻,他的眼神无比笃定,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信念。他双手捧起那件旧衣,小心翼翼地展开,举在身前,仿佛举着一面跨越时空的旗帜。
      他的眼眶迅速红了,里面蓄满了一种混合了巨大悲伤与奇异慰藉的泪水。
      “穿给朕看看。”他看着我,不是命令,更像是一种近乎哀求的试探。他渴望看到一个影子,在旧衣的包裹下,重新鲜活起来。
      我看着那件悬在半空的白色旧衣。它很大,不是为我量身。它带着一个我永远无法触及的、遥远生命的温度和重量。我伸出手,接过它。丝绸入手冰凉滑腻,如同承接了一掬融化的昆仑雪水。我捧着它,一步步走向内室。
      “我自己来。”我拒绝宫人的跟随,反手关上了门。
      室内只燃着一盏孤灯。我站在铜镜前,缓缓展开那件旧衣。真的很大。肩宽、袖长、身量,都远超于我。它属于一个更加高挑、更加丰神俊秀的女性,一个站在瑶池之畔,可以俯瞰众生、吟唱“白云在天”的女王。将它穿在我身上,就像将一套沉重的、不属于我的铠甲,套在了一个本就瘦弱的士兵身上。
      我褪下自己的常服,将手臂伸进那长长的袖管。冰凉的丝绸贴上肌肤,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。袖子垂下,空荡荡的,长出一大截。领口松垮,几乎要滑落肩头。我费力地系紧腰带,才勉强将它挂住。
      镜中映出的,是一个多么陌生的形象啊。
      雪白的衣袍将我整个人罩住,显得我更加单薄、苍白。宽大的领口衬得我的脖颈细弱如芦苇,过长的袖摆垂落,像折断的翅膀。我的脸被这一片刺目的白映衬得毫无血色,眼神空洞。这不是盛姬,甚至不像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,而是一具被精心装扮的、用以承载亡灵的纸扎人偶,一件冰冷而庄严的祭品。
      我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出。
      穆王正背对着我,站在窗前凝望西北。听见响动,他猛地转身。刹那间,他整个人如同被定住,所有的动作、所有的呼吸都停滞了。他的眼睛瞪大,瞳孔中迸射出一种令我心悸的光芒——那是狂喜,是震惊,是混合着无尽痛楚与短暂餍足的复杂火焰。
      他一步步走来,目光死死锁在我身上,一眨不眨,仿佛稍一眨眼,眼前的景象就会烟消云散。他走到我面前,伸出颤抖的手,指尖轻轻拂过那并不合身的领口,拂过我苍白的脸颊。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,大颗大颗,滚烫地砸在我手背那冰凉的丝绸上,迅速晕开深色的痕迹。
      “像……”他哽咽,声音破碎,“真像……仿佛……她真的回来了……”
      “阿母!”他忽然低喊一声,不再是梦呓,而是清醒时的、痛彻心扉的呼唤。他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威严冷峻的周天子,而只是一个被思念和悔恨折磨得形销骨立的男子。
      他拉起我的手,力道大得让我疼痛,却像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。他拉着我走向窗边,指向那片暮色四合的西北天际,声音带着孩子般的急切和恍惚:
      “阿母,你看!这是重璧台,朕为你建的!你曾说山川阻隔,道里悠远……现在,站在这里,就能望见昆仑的方向!朕日日夜夜都在看,看了三年……你看,那就是……”
      他指向的,不过是云雾缭绕的远山轮廓,和渐渐亮起的星辰。昆仑?或许存在,但远在视野之外。可他的眼中,那分明就是通往瑶池的坦途。
      我任由他拉着,站在窗前,身穿那件滑稽而沉重的旧衣,承受着他全部的痴狂与眼泪。风吹进来,鼓荡着宽大的衣袖,猎猎作响。我像一只被穿上华美羽衣、锁在金笼中的病鸟,连扑腾的力气都被那冰冷的丝绸吸走了。
      “阿母,你终于肯回来了……”他将我拥入怀中,紧紧地,紧到我的肋骨生疼。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发顶,胸腔里传来急促而沉重的搏动。这份拥抱的温度,这份哽咽的倾诉,这份失而复得的战栗,全都穿透了我,落向了那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名字。
      这一整天,我都穿着那件旧衣。
      穆王一直陪着我,不,是陪着他“归来”的“阿母”。他拉着我在高台上走动,一遍又一遍地讲述着瑶池的旧事。那些我早已在竹简上读过的、在宫人窃窃私语中听过的片段,被他用最温柔、最细致、最虔诚的语言重新编织。
      “她唱歌的时候,天上的云都停了,瑶池的水也不流了,鸟不叫,风不吹……整个天地,仿佛都在倾听。”
      “她腰间的白玉环,走起路来叮叮当当,比瑶池的泉声还要清脆。”
      “她问朕:‘将子无死,尚能复来?’她的眼睛……啊,她的眼睛,比昆仑山顶的雪光还要清澈,比瑶池最深的水还要深邃……”
      他的眼睛亮着,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圣洁的光彩,是我在他清醒时从未见过的。他看着我,又仿佛透过我,看着一段永不褪色的记忆。他滔滔不绝,口干舌燥、嗓音沙哑也不停歇,像一个干涸已久的旅人,终于找到了一汪清泉,拼命汲取,又像一个被囚禁了半生的人,找到了唯一的出口,要将积压的一切都倾泻而出。
      而我,就是那个出口,那个容器,那面映照他执念的镜子。
      傍晚,夕阳将天边烧得通红。穆王靠在栏杆上,望着那片血色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凄凉和苦涩。
      “阿母,”他轻声问,“你知道吗?朕有时候……真的分不清。分不清此刻你是真的回来了,还是朕……又在做一场永不醒来的大梦。”
      他转头看我,夕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的光影,他的眼神近乎痴迷,又带着深深的脆弱和自嘲。
      “朕做过太多梦了……梦到瑶池,梦到白云,梦到你唱歌……每次梦醒,躺在冰冷的榻上,看着更漏数时间,朕就想……要是永远不醒,该多好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可朕是天子,江山社稷,诸侯百姓,都压在肩上……朕不能沉溺。朕只能建这座台,站在这里望……望不见,就再建高些……望了三年,终究……是望不见你了。”
      他停顿片刻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,直直看向我,仿佛要看穿那件旧衣,看穿我的皮囊:“阿母,你……不会来了,对不对?”
      我无法回答。我的喉咙被那件旧衣的丝绸堵住,被这份沉重的痴狂压住。我是盛姬,不是阿母。我穿着别人的遗物,听着别人的故事,承载着别人的深情,我只是一个被强行拉入这场盛大祭奠的、尴尬的旁观者。
      “再坐一会儿……”他握紧我的手,近乎恳求,“朕好久……没有这么‘高兴’了。”
      高兴?穿着亡者的旧衣,对着一个替身,呼唤着另一个名字,就是他的“高兴”?那我呢?我在这场“高兴”里,扮演着什么?一件活动的衣架?一个填补空白的影子?一个让他暂时忘却现实的药剂?
      夜幕降临,他终于肯进殿休息。他坚持拉着我同榻,紧紧握着我的手,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。
      “阿母,别走……”他呓语。
      “我在。”我麻木地回答。
      “你骗人……你总是说不走,可每次醒来,都不在……”
      他的声音渐渐含混,最终沉入梦乡。即使在梦中,他的眉头也偶尔蹙起,嘴里模糊地呢喃着什么。月光透过窗棂洒入,照亮他苍白的睡颜。我躺在冰冷的榻上,身穿那件冰冷的旧衣,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——那温度穿透了丝绸,却暖不了我。
      他睡得安稳了,梦里有他的瑶池,有他的阿母。没有我。
      我轻轻抽出我的手,起身下榻。走到铜镜前,借着月光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白色的衣袍,散乱的头发,苍白的脸,眼底是浓重的青黑。这是谁?
      我颤抖着,解开那件旧衣的系带。冰凉的丝绸滑落,如同一层剥落的蛇蜕。我穿上自己原来的寝衣,坐在镜前,久久凝视镜中那个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的人影。
      我,盛姬。十五岁前在沙麓山上追白鹿的盛姬。喜欢红黄蓝绿、喜欢母亲做的甜糕、害怕雷雨夜的盛姬。不是西王母,不是阿母,不是替身。
      我将那件旧衣仔细叠好,放回木匣,盖上盖子。木匣在手中,沉甸甸的,像一块墓碑。
      翌日清晨,穆王已离开,只留下那件旧衣和一句“晚间再来”的口谕。
      宫人们端来早膳,我毫无胃口。我坐在案前,看着那个木匣,心中一片澄明。我知道我必须做什么。
      “来人。”我唤道。
      宫人低头进来。
      “将这匣子,送回大王的书房。”我的声音平稳,“就说不合身,用不上了。”
      宫人愕然抬头:“淑人,这是大王特意带回来的……”
      “我说是,便是。”我打断她,目光平静地扫过去。
      宫人不敢多言,抱着木匣退下。
      当晚,穆王果然来了。他走进来,目光在殿内快速搜索,最终落在那空荡荡的案几上。他的脚步顿住,眉头狠狠拧起。
      “衣服呢?”他问,语气不善。
      “命人送回去了。”我端坐在窗边,穿着一件浅鹅黄色的深衣——是我自己从箱底翻出来的,带着盛国秋天的气息。
      “为何?”他大步走近,带来一股压迫感,“朕特意……”
      “大王,”我抬起头,迎上他探究的目光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那件衣服,太大了。妾身穿着不合身,也不舒服。”
      他盯着我,眼中翻涌着我不懂的情绪,有错愕,有恼怒,有困惑,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愠意。“昨日不是穿了吗?朕觉得很好。”
      “昨日是昨日,大王说‘好’,是看在那件衣服的份上,不是看妾身合不合身。”我平静地指出这个事实,“妾身穿上它,袖子太长,领口太松,行动不便,如负枷锁。况且……”我略作停顿,“那是西王母的旧物,珍贵非常。妾身只是盛国一个普通公主,身份不符,怕折损了宝物的灵气。”
      我编造的理由冠冕堂皇,却句句是实。身份不符,不仅指位份,更指我根本不是她。
      穆王沉默了。他深深地审视着我,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总是温顺沉默的“淑人”。殿内静谧得只能听到风铃的轻吟。良久,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有些冷,又带着一丝我看不到底的复杂。
      “好,你倒是……有主意了。”他转身,背对着我,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,“既如此,朕便让尚衣局,照你的尺寸,重新做一件。一样的式样,一样的颜色,做一件新的给你。”
     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,带着帝王的独断。
      我没有再说话,只是垂下眼帘。他以为我要的是一件合身的、新的白衣吗?他要给的,永远只是那件白衣下的影子。
      他停留了片刻,便拂袖而去,脚步声比来时更沉重。我独自坐在窗边,鹅黄色的衣摆在风中微微摆动。我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手腕——没有玉环,腰间也没有白玉环叮当的声响。
      我脱下了旧衣,却脱不下“替身”这层无形的枷锁。他要用新的丝线,为我编织一件更合身的“囚衣”。可是,有些东西,一旦脱下了,就再也无法心甘情愿地穿回去了。
      我望着西北方向漆黑的夜空,那里没有昆仑,只有我自己心跳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提醒着我:我是盛姬,我还活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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