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5、第5章:真相 秋日的天空 ...

  •   秋日的天空,高远得令人心惊。
      云丝极淡,像随手抹开的白颜料,衬得天幕蓝得深邃而空旷。穆王巡视边防去了,要一个月方归。重璧台陡然间静得可怕,连平日里那些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和窃窃私语也消失了。宫人们仿佛也失了活力,慵懒地靠在廊柱边打盹。
      我独自坐在高台边缘,双腿垂下,百无聊赖地晃动着。风从四面八方无遮无拦地涌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索和干燥,吹得我身上新换的鹅黄色衣裙鼓荡如帆。这颜色,是盛国秋日最常见的色调,让我想起沙麓山上漫山遍野的金黄落叶。
      我望着西北方向。那里只有连绵的云,和云层下模糊的远山轮廓。昆仑?太远了。远到连想象都变得苍白。穆王不在,这座高台便褪去了所有光环,只剩下一座冰冷、空旷、寂寥的孤塔。我坐在这里,像个被遗忘的哨兵,守望着一片永远空白的风景。
      “淑人。”
      一个清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些许犹豫。我回头,看见叔?站在殿门外的阴影里。
      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素色襦裙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,干净利落,没有任何珠翠点缀。她的脸有些苍白,但眼睛却异常明亮,如同秋日山涧里未被污染的清泉,清澈,坚定。
      “公主。”我起身相迎。
      她摇摇头,示意不必多礼,然后走过来,在我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。她的动作有些笨拙,不像久居深宫、养尊处优的公主,倒像个不习惯被服侍的寻常女子。
      “大王走了有些时日了。”她开口,目光同样投向那片苍茫的西北,“这里,更静了。”
      “是啊。”我应道,不知该说什么。我们之间的交流,除了偶尔的问候,大多沉默。她看我的眼神,总是带着一种复杂——有探究,有同情,还有一丝我难以理解的、类似“懂得”的温柔。
      “淑人,”叔?忽然转过头,定定地看着我,“你想知道西王母……真正的事吗?”
     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西王母?那个萦绕在重璧台每一个角落、贯穿我入宫以来所有岁月的名字?穆王对她,有着太多深情、悔恨和美化。那些故事,如同包裹着糖衣的砒霜,美丽而致命。我本能地想要知道更多,却又隐隐畏惧着真相的锋利。
      “大王……提过不少。”我谨慎地回答。
      叔?轻轻摇头,嘴角泛起一丝苦涩:“父王提的,是他心里的西王母。是梦里的,诗里的,遥不可及的神女。可那……不是全部。”
      她站起身,走到栏杆边,风吹起她单薄的裙裾,她的背影显得格外纤细而倔强。她望着西北,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。
      “淑人,你知道,父王为何念念不忘吗?为何那三年之约,成了他一生过不去的坎?”她的声音很轻,被秋风吹散了一些。
      我沉默。史书和传说里,是情深缘浅,是山川阻隔,是神仙与凡人的殊途。穆王自己,也无数次在酒后重复着这些说辞。
      “西王母……不是一个单独的人。”叔?的话石破天惊。
      我愕然抬头:“什么?”
      “西王母,是昆仑之西,一个古老部族历代女首领的尊号。”叔?转过身,迎上我震惊的目光,目光平静而坦荡,“父王在瑶池遇见的,是那一代的西王母,也许是第三代,也许是第四代。她是有血有肉的人,是部族的王,肩负着子民的生计与安危,而不仅仅是瑶池畔吟诗的神仙。”
      这个信息冲击着我的认知。我脑海中那个高高在上、不食人间烟火、让一代帝王痴狂半生的“西王母”,忽然从神坛上跌落,变成了一个具体的、有责任、有牵绊的女子。
      “她……为何不来?”我艰难地问出这个问题。既然是人,不是神,为何不能赴约?
      叔?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悯:“因为她是王,父王也是王。两个王者,身后都是万里江山,万千子民。三年之约,是两个身不由己之人的奢望。父王放不下中原的战事、诸侯的羁绊;西王母也离不开昆仑的风雪、部族的存续。山川道里之远,不仅仅是路途,更是责任,是王座上沉重的枷锁。”
      “父王……知道这些吗?”我的声音有些飘忽。
      “他如何不知?”叔?轻叹,“他是个极其聪慧的君王。可知道是一回事,接受是另一回事。他拥有天下,唯有这一个人、这一件事,是他倾尽所有也求不得、留不住的。不甘心,像毒药,种在他心里,生了根。”
      她走回我面前,坐下,双手交叠在膝上,身体微微前倾,眼神无比认真:“他建重璧台,日日望西北,不是为了纪念,而是为了惩罚自己,也为了……延续那份执念。因为一旦放弃,一旦承认‘无法实现’,那份刻骨铭心的爱与痛,就失去了依附。他需要这份痛,提醒自己曾那样炽烈地爱过,曾那样近地触碰过‘永恒’。”
      我听着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。原来,所有的一切,都是他精心构筑的牢笼,用来囚禁自己那颗不甘的、疼痛的心。而我,不过是他随手放入牢笼中的一块石头、一棵枯木,一件用来填充空洞、见证执念的道具。
      “而你,淑人……”叔?的目光变得柔和而哀伤,“你知道,父王为何选中你吗?”
      我张了张嘴,喉咙发干:“因为……名字里的‘盛’字?”
      叔?摇头:“那只是最浅的因由。父王……见过你。在你入宫前很久。”
      我愕然。
      “是沙麓山。”叔?轻声说,“父王东巡,路过沙麓山。他在山间,看见一个少女,穿着白衣,在追逐一只白鹿。她跑得很快,笑声清脆,被风鼓起的衣袂像要乘风飞去。父王在那一刻,恍惚以为看见了瑶池畔的影子……那个同样自由、灵动、仿佛不染尘埃的身影。”
      沙麓山……白衣……追鹿……
      记忆的闸门被猛然撞开。十五岁那年的夏天,阳光炽烈,我穿着一件素白的麻布裙(那是怕染色的方便衣裳),在林间偶遇那只通体雪白的鹿。我追着它跑过山坡,涉过溪流,笑声洒了一路。白鹿最终跃入密林不见,我站在空旷的山坡上,带着满身的汗水和极致的欢欣,对着它消失的方向大喊。风掠过,衣袂翻飞……
      我以为那只是属于盛姬的一个平凡午后。原来,在那一刻,我的命运之线,已经被冥冥中的目光悄然勾住。
      “他打听了你,知道你是盛国公主,姓姬。‘同姓不婚’的周礼让他犹豫过,但最终,那份‘像’的执念压倒了一切。”叔?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,“淑人,他选你,不是因为你值得被爱,而是因为你的身上,恰好重叠了他记忆里、幻想里最渴望的那几个碎片——‘盛’之名,白衣,追鹿的身影。你被他拼凑成了一个‘活着的幻影’。”
      我坐在那里,手指冰凉,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。真相比想象中更残忍。我以为自己是“替身”,至少还是“人”的替身。可现在,我连“完整的替身”都不是,只是几个被抽离出来、符合他幻想的“特征”的集合体!我的姓名,我的喜好,我的家乡,甚至我某个无心的瞬间,都被他捡拾起来,拼贴成了另一个人的模糊剪影。
      “我不是她……我甚至……连像她都算不上。”我喃喃道,声音空洞得不像自己。
      “不,淑人!”叔?忽然握紧了我的手,她的手温暖而有力,“你从来都不是谁的影子!你叫盛姬,你喜欢穿彩衣,你爱吃家乡的甜糕,你怕打雷,你会在深夜想家想得偷偷哭泣。这些,才是你!父王用他的执念蒙蔽了双眼,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也迷失在里面。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有自己的一生,自己的悲喜!”
     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,滴落在我的手背上,烫得我心一颤。这深宫之中,竟是这位沉默寡言的公主,第一个把我看作一个完整的、独立的“人”。这份认知,像一道微光,劈开了我心中混沌的迷障。
      我看着她泪眼婆娑的脸,看着她眼底那份纯粹的焦急和心疼。心中翻腾的冰冷、愤怒、悲哀,忽然间沉淀下来,变成了一片沉重而清晰的死寂。
      我轻轻反握住她的手,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。我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我自己都感到惊讶:“谢谢你,叔?。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      她怔住,似乎没想到我的反应,眼泪还挂在脸上:“你……不恨吗?恨父王?恨……这一切?”
      恨?我凝望着西北方向那片永恒的天空,脑海中闪过穆王风雪中哭泣的脸,闪过他酒后清醒时赤裸的绝望,闪过他日日站在高台上孤寂的背影。恨一个同样被执念囚禁的可怜人吗?恨一个从未真正看清过我的盲者吗?还是恨……命运这荒诞的玩笑?
      “不恨。”我缓缓道,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秋叶,“恨太累了。我累了三年,不想再用剩下的生命去恨。而且……”我顿了顿,看向叔?,一个极其微弱、却真实的笑容浮现在唇边,“知道了真相,我反而觉得……解脱。”
      不再需要去猜测,不再需要去努力扮演,不再需要在“哪里不够像”的挫败中煎熬。因为他要的,从来不是一个“像”的人,而是那些能印证他执念的碎片。而我,恰好是承载这些碎片的容器。容器本身,不重要。
      叔?看着我,眼中闪过一丝震撼,随即变成了深深的、近乎悲壮的理解。她用力地点了点头,擦去眼泪:“淑人……你比我以为的,还要通透。”
      她起身告辞。走到台阶边,又停下来,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:“淑人,保重。无论这真相有多冰冷,至少……我们不再在迷雾里了。”
      “公主也保重。”我点头。
      她的身影消失在秋日的暮色中,像一枚投入湖心的石子,涟漪散去后,重璧台复归于更深沉的寂静。
      我独自坐回台上,直到夜幕降临,月亮升起。秋月清冷,照着空旷的高台。我没有点灯,任由月光将我笼罩。
      我拿出那卷从穆王书房“借”来的竹简。借着月光,再次辨认上面那些或刚劲或潦草的批注。“予负卿也”、“三年之约,予失信矣”、“卿知否,予每望西北,皆见此山”……每一个字,都是他刻骨铭心的痛与悔。这痛,与他无关,与西王母无关。
      又取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、穆王特意命人仿照西王母样式制作的纯白深衣。云纹的领口,山川的袖口,每一针一线都极尽考究。我指尖抚过那些冰凉繁复的纹路。
      良久,我将竹简和白衣放在一起,召唤了宫人。
      “将这些,”我吩咐道,“送回大王的书房和库房。就说……不合身,用不上了。”
      宫人愕然,却不敢多问,捧着东西下去了。
      我回到内室,打开了最底层的箱箧。里面,是我从盛国带来的几件旧衣。彩色的。红的鲜艳,绿的蓬勃,蓝的清澈,黄的明媚。那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制的,带着盛国的阳光和草木气息。
      我挑出一件暖红色的,换下身上鹅黄的衣裙。铜镜里,映出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。没有了素白的伪装,没有了玉胜玉环的束缚,她的眉眼在红衣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清晰,甚至带着一丝我不熟悉的、锐利的生气。
     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,仔细地梳好头发,却不再戴任何首饰。镜中人的眼神,不再有往日的怯懦、隐忍和空洞的等待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平静的、沉寂的清醒。
      “盛姬。”我对着镜子,轻轻叫出自己的名字。
      镜中人也无声地回应着我。
      我是盛姬。不是西王母的影子,不是穆王执念的碎片,不是任何人的替身。我是沙麓山脚下,喜欢彩衣、追逐白鹿的盛国女儿。我知道了真相,真相冰冷彻骨,却也让我从一场漫长的、不对等的扮演中挣脱出来。
      他不爱我,从未看见我。但这并不意味着,我要继续在这个谎言的牢笼里,耗尽余生。
      窗外,月华如练。我推开窗,让清冷的空气涌入。夜风很大,吹得我红色的衣袖翻飞。我望向西北,那里依旧一片虚无。昆仑再远,也远不过人心画地为牢的距离。
      我不会再等他了。不会等他来看,等他来叫,等他某天忽然“发现”我的存在。那样的希望,才是最可怕的毒药。
      我转过身,熄灭了烛火。黑暗中,我躺在榻上,却前所未有的清醒。我知道明天穆王不会来,也许很多天都不会来。这很好。
      在这空旷寂寥的重璧台上,我终于可以开始,用自己的眼睛,看这日升月落,看这云卷云舒。不再是作为谁的影子,而是作为盛姬自己。即使这“自己”的舞台,只剩一方孤高寒冷的所在。
      但我看见了。
      这就够了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