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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2章:重璧之台 重璧台的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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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璧台的日子,像是一潭死水。
我在这里住了整整三个月。这三个月里,我几乎没下过高台。这里太高了,高到可以俯瞰整个镐京的万家灯火,高到可以望见天际线尽头连绵的山脉。
宫人们说,那是昆仑的余脉。
我每日最大的事,便是站在台上,看日出日落。
早晨,太阳从东边升起,金色的光辉铺满整个宫阙,琉璃瓦上流光溢彩,美得惊心动魄。可这份光耀只持续片刻,随着太阳升高,热浪袭来,整个高台便如蒸笼般令人窒息。
傍晚,夕阳西下,天边烧成一片血红。我就站在那红色里,看群山沉默,看云卷云舒。那些云有时候像奔马,有时候像飞鸟,更多的时候,像极了那人在瑶池畔挥舞的衣袖。
穆王每隔三日会来一次。
他来的时候,重璧台便会忙碌起来。换新席,燃熏香,备美酒。宫人们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,仿佛迎接的不是夫君,而是一尊喜怒无常的神。
他依然很少说话。
他总是先站在台沿,对着西北方长久地凝望。风吹乱他的发丝,吹鼓他的衣袍。他的背影孤寂而倔强,像一棵在荒原上独自守望的树。
等他看够了,才会转身进殿见我。
有一次,他教我写字。
那是深秋的一个午后,阳光稀薄。他领我进了重璧台的书房。书房里摆满了竹简,一卷卷整齐地码在架子上,散发着干燥的竹香和陈年的墨香。
他挑了一卷最旧的竹简,展开,铺在案上。
“写这个。”他说。
他递给我一支笔。笔杆是斑竹做的,有些磨损。他握住我的手,带着我一笔一划地写。
他的手掌干燥温热,掌心有薄薄的茧。我就这样被他握着,心跳有些加速。我以为他会教我写“盛姬”,或者写一首应景的诗。
但他念出的句子是:“白云在天,山陵自出。”
我的手微微一顿。这是西王母的诗。史官记载,穆王西巡,与西王母在瑶池诀别,她以此为歌,赠予穆王。
他似乎没有察觉我的僵硬,继续握着我的手,写下后半句:“道里悠远,山川间之。”
他的字很好看,锋芒毕露,力透竹背。可写到“间”字的最后一笔时,他的手突然抖了一下。
笔尖的一滴墨,“啪”地一声滴落在竹简上,晕开一个漆黑的圆。像一只黑色的眼睛,冷冷地盯着我们。
空气凝固了。
他没有说话,我也屏住了呼吸。我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,握着我的手猛然收紧,勒得我生疼。
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松开手,把笔扔在一旁。
“不写了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他卷起竹简,动作有些粗暴,然后转身走到窗前,不再看我。
我看着那卷被弃置的竹简,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那个墨点染黑了一块。原来,写字也是不可以的。写别的字没用,写她的字,又会痛。
我趁他不注意,悄悄把那卷竹简收了起来,藏进了袖口。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。也许是想留住这一刻他掌心的温度,也许,是想去触碰一下那个让他如此痛彻心扉的梦。
日子就这样在一次次沉默和试探中流逝。
穆王对我的态度,始终是温吞的。他给我最好的吃穿用度,给我尊贵的封号,但他看我的眼神,永远隔着一层雾。
那是一种“审视”的眼神。
有一天,他在铜镜前看我梳妆。
他站在我身后,透过镜子,目光描摹着我的眉眼。
“她的眉,比这还要细一些。”他忽然开口,手指虚空在我的眉骨上划过。
我拿着眉笔的手僵住了。
他伸手从旁边的首饰盒里挑出一支玉簪。那是一支极好的羊脂玉簪,通体莹润,无一丝杂质。他把它插进我的发髻,动作轻柔,甚至带着一丝虔诚。
我看着镜中的自己,那支玉簪衬得这张脸更加清冷,倒真有几分出尘的气质。
我期待地看着他的眼睛,希望能从中看到一丝属于我的喜悦。
然而,他端详了片刻,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。
“不对。”他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,“她不喜欢玉簪。”
那失望像一盆冰水,瞬间浇灭了我心头那一点点卑微的希冀。
“西王母喜欢什么?”我听见自己问,声音有些干涩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飘向远方。
“她喜欢……胜。”他轻声说,“她腰间总挂着一只白玉环,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的响。那是昆仑的风声。”
第二天,我翻遍了库房,找了一只样式最古朴的白玉环。
我用丝绦把它系在腰间。每走一步,玉环便轻轻撞击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那天晚上,穆王再来时,我刚走到他面前,腰间的玉环便响了一声。
他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来。
那一瞬间,他的眼睛亮了。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彩,像是沉睡的死灰复燃,像是干涸的枯井涌泉。他猛地站起来,紧紧盯着我腰间的玉环,然后慢慢上移,看向我的脸。
那一刻,我觉得他终于看见我了。
“阿母……”
他低呼一声,大步跨过来,一把将我拉进怀里。
这一抱,太紧了。紧到我几乎喘不过气。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,胸腔剧烈起伏,心跳声如雷鸣。
“你终于肯回来了……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哽咽,“朕等得好苦。”
我的手悬在半空,想要回抱他,却最终无力地垂下。
那一点点温存,在那个称呼响起的瞬间,化为灰烬。
我又错了。
无论我怎么做,无论我戴什么,无论我怎么模仿,我得到的永远不是“盛姬”的拥抱。我得到的,只是他对另一个影子的短暂慰藉。
那一刻,我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不是惊天动地的巨响,而是像初冬的薄冰,裂开一道细密的纹,冰冷的河水无声地漫上来。
我也终于明白,重璧台的意义。
这里不是家,是一座祭坛。
穆王曾许诺西王母,三年后再赴昆仑。可他是天子,被江山社稷绑在镐京,寸步难行。他去不了,便修了这重璧台。修得高高的,好让他能望得远一些。
望不到昆仑,便望这西北的风;等不到故人,便造一个替身。
我是他祭坛上的牺牲。他把我养在这里,给我锦衣玉食,只是为了让我更像那个神明。
可神明是不会老的,神明是不会哭的。
我是人。我会疼,会累,会在深夜里望着月亮流泪。
我想起母亲。想起沙麓山。想起那些彩色的衣裳。想起那个会在树下刻“平安”的少女。
她去哪了?
她死在了入宫的那场雨里。
如今站在这里的,只有一个名叫“淑人”的空壳,和一个叫“盛姬”的符号。
夜深了。穆王在榻上睡熟了。他喝了太多的酒,此刻呼吸沉重。
我轻轻推开他的手臂,起身下榻。
我走到殿外,站在高台的边缘。风很大,吹得我那一身白衣猎猎作响,像要把我吹落云端。
我低头看着下面。黑漆漆的宫墙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嘴。
这就是我要过的一生吗?
做一个影子,做一个替身,直到我也变成这重璧台上的一块冷石?
“不……”
我听见风中似乎有人说话。
那是我的声音。
“我是盛姬。”
我对着虚空,对着那漫天的星辰,对着那个遥不可及的昆仑方向,无声地呐喊。
“我是盛姬。我不是她。”
风把我的声音吹散了,没有留下一点痕迹。
但我听见了。
这是我这三年来,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