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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3章:书房竹简 入冬后的第 ...

  •   入冬后的第一场雨,下了整整三天。
      穆王去成周处理政务,也要半月才能回来。重璧台一下子空旷了许多。
      宫人们少了约束,有的躲在耳房里说闲话,有的在廊下打瞌睡。连那总是燃着的熏香,似乎都淡了几分。
      我在这空荡荡的高台上坐立难安。那股沉闷的压抑感,像湿气一样渗入骨髓。我想找点事做,哪怕只是打发这漫长而死寂的时间。
      我想起穆王的书房。
      那日在重璧台侧殿写字未成,那个书房便成了我心头的一根刺。我想去那里找一卷书来读。自从入宫,我已经很久没有读过书了。在盛国时,父亲请了先生教我,我最爱读《诗经》,那些关于爱和自由的句子,曾是我少女时代最美的梦。
      书房很大,占了整整三间屋子。门口的侍卫见是我,恭敬地行了一礼,没有阻拦。我是淑人,是这宫里名义上除了天子最尊贵的人。
      我推门而入。
      一股陈旧的书卷气扑面而来。那是竹简经年累月干燥后的味道,混杂着墨香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、类似尘埃与时间发酵的气息。
      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竹简。兵法、星象、占卜、礼制……我随手抽出一卷,看两眼便放回去。这些都不是我想找的。
      我走到书房的最深处。那里有一排不起眼的架子,上面放着的竹简不多,只有七八卷,却和外面的截然不同。
      外面的竹简都是新的,绳子是新的,竹片泛着青白。而这里的,泛着深沉的黄色,编绳被磨得起毛,有些地方断了又接,打着细密的结。
      显然,这些书卷被翻阅过无数次。
      我随手抽出一卷,展开。
     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,我不由得一怔。
      “白云在天,山陵自出。道里悠远,山川间之。”
      是那卷竹简。那天他教我写的,正是这一卷。
      我屏住呼吸,继续往下读。
      这不仅仅是诗。在这首诗的背面,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。字迹潦草而狂乱,有些笔画甚至划破了竹简,露出里面的纤维。
      这不是出自史官之手,这是穆王的亲笔。
      “吉日甲子,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。”
      这是开头。他在后面重重地批了四个字:
      “予负卿也。”
      那四个字,力透纸背,像是用刀硬生生刻上去的。每一笔都带着血淋淋的痛楚。
      予负卿也。
      我辜负了你。
      我手指发抖,竹简几乎拿捏不住。原来那日他教我写字时停顿的瞬间,心里翻涌的是这样的巨浪。
      我继续往下读。
      “西王母为天子谣曰:‘将子无死,尚能复来?’”
      他在旁边批注:“能。但不知何时。”
      能。他说能。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。他是天子,拥有四海,却连一个归期都给不起。这是何等的讽刺。
      “天子答之曰:‘比及三年,将复而野。’”
      他在旁边批注:“三年之约,予失信矣。罪在朕躬,悔之无极。”
      三年。
      他说三年。可他失约了。中原的战事,诸侯的纷争,朝堂的倾轧……他是天下的王,却做不了自己的主。他把那个在昆仑山等他的女人,生生等成了回忆里的痛。
      “天子遂升于弇山,乃纪其迹于弇山之石,而树之槐,眉曰‘西王母之山’。”
      他在最后写道:“卿知否,予每望西北,皆见此山。山石无言,草木荣枯,唯朕心不死。”
     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读完那卷竹简的。
      当我放下它时,只觉得浑身冰冷,仿佛赤身裸体站在大雪里。
      我终于全明白了。
      以前我只是猜,只是觉得冷,觉得委屈。现在,这卷竹简把血淋淋的真相剖开给我看。
      我不是他的妃子。甚至,我不算是一个“人”。
      在这卷竹简里,穆王记录了他所有的爱、悔、痛。他把西王母放在神坛上,顶礼膜拜。而我是什么?
      我是他为了缓解这无法承受之痛,找来的一味药。
      他是病人,我是药渣。
      他用我的眼睛去填补那个空洞,用我的声音去安慰那个幽灵。他给我荣华富贵,给我尊贵名分,只为了让我做一个逼真的影子。
      可影子是填不满空洞的。影子只会让空洞显得更加荒谬。
      我把竹简放回原处。手指触碰到旁边的一卷,那卷更旧,上面似乎还沾着早已干涸的暗红痕迹。我没有打开,也不敢打开。我怕看到更多,怕看到他爱得有多深,怕看到我有多可笑。
      我坐在书房冰凉的地上,窗外的雨还在下。
      噼里啪啦,噼里啪啦。
     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,滴在阶石上,溅起一朵朵水花。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
      就像穆王给我的那些所谓“恩宠”。
      我以为那是爱,其实只是光。那是他爱西王母的光,折射到我身上,形成的一道虚幻的彩虹。彩虹多美啊,七彩斑斓,可那是假的。那是光与水汽的骗局。
      一旦太阳落下,或者水汽散去,彩虹就消失了。
      而西王母,就是那道光。
      我是什么?我是那团水汽。
      我忽然笑了一下。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,有些凄厉。
      我笑我自己。
      我居然曾天真地以为,只要我足够乖顺,只要我足够像她,我就能得到一点点真实的温度。我以为我在努力爱他,其实我只是在努力扮演一个我不认识的人。
      这算什么?
      这不是爱,这是自我谋杀。
      我从地上爬起来,膝盖有些发软。我扶着架子,慢慢走出书房。
     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天边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,若隐若现。
      我走在回重璧台的路上,廊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。以前我觉得这声音好听,清脆。现在听起来,却觉得那是锁链碰撞的声音。
      转过一个弯角,我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      “淑人?”
      我抬起头。
      面前站着一个少女。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,没有任何花纹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。她看起来很年轻,眉眼间却有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。
      是叔?。穆王的女儿,大周最尊贵的嫡公主。
      她看着我,目光清澈得像沙麓山的泉水,没有那些宫人眼中的艳羡或嫉妒,只有一种纯粹的打量。
      “公主。”我慌忙行礼。
      她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。
      “淑人,你哭了。”
      我摸了摸脸。指尖触到一片冰凉。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,眼泪已经流了下来。
      “没有,是雨水。”我垂下眼帘,试图掩饰。
      叔?轻轻叹了口气。
      “天已经晴了,哪来的雨水?”她走近一步,声音放得很低,带着一丝奇异的关切,“淑人,这重璧台风大,站久了伤神。”
      她的话语很平常,却像一根针,刺破了我强撑的伪装。
      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委屈排山倒海地涌来。但我不能说。我是淑人,我是盛姬,我是替身。替身是没有资格委屈的。
      “公主言重了。”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“妾身只是……想家了。”
      “家?”叔?看着西北的方向,眼神变得有些幽深,“这里,便是大王的全部家国。淑人既已入此门,便没有‘家’了。”
      那一瞬间,我听出了她话里的深意。她不是在劝慰我,她是在警醒我。
      这个看似天真的公主,其实什么都懂。
      “淑人,”她忽然伸手,递给我一方帕子,“擦擦吧。妆花了,便不好看了。父王……不喜欢看到人哭。”
      父王不喜欢看到人哭。
      是啊,西王母是不会哭的。她是神,神只会俯视众生,神不会流泪。所以我也不能哭。
      我接过帕子,那是纯白的丝绸,没有任何绣花,和我的衣服一样冷。
      “多谢公主。”
      叔?点了点头,转身离去。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      “淑人,若是有空,可来寻我说说话。我也久居深宫,甚是乏味。”
      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。
      我站在原地,握着那方冰凉的帕子。
      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我抬头看向天空。云散了,天很蓝,蓝得让人绝望。
      我知道,从翻开那卷竹简的那一刻起,那个努力想做“好妃子”的盛姬,已经死了。
      剩下的这个,只是一个清醒的、痛苦的、被困在重璧台上的孤魂。
     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,把眼泪擦干。
      既然他不喜欢人哭。
      那我就笑吧。
      我等着那一天,等着最后那一刀落下来的时候,我也要笑着问他一句:
      你哭的是我,还是她?
      但我知道,那一天还远。
      此刻,我还要回到那个高台上,穿上那件白衣,系上那串玉环,继续做我的影子。
      只因为,我是盛姬。
      我是盛国的女儿,我的身后是我的族人。
      这,是我最后的底线,也是我唯一的枷锁。
      雨后的风,更冷了。我裹紧了衣裳,一步一步,走上了那高耸入云的重璧台。
      每一步,都像是在走向祭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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