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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1章:替身初见 我入宫 ...


  •   我入宫那天,整个镐京都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中。
      雨水顺着青铜辇车的檐角滴落,打在青石板上,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。我坐在辇车里,隔着摇曳的帷幔,听见车外百姓压低了声音的议论。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,混杂在雨声里,湿漉漉地往我耳朵里钻。
      “听说大王选中了一个盛国公主,就因为她的名字里有个‘盛’字。”
      “盛?这不是那位……”
      “嘘!那是大王心尖上的刺。你这辈子别想提那个名字。”
      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交叠在膝头的双手。手指因为用力攥紧而发白,指尖深深陷入绣着盛国图腾的衣袖里。母亲临行前的叮嘱仿佛还在耳边,她的声音带着颤抖,却透着一股绝望的决绝:“姬儿,入了宫,要听话,要隐忍。你是盛国的女儿,你的肩上扛着族人的命。”
      她说了很多,唯独没告诉我,如果那个拥有天下的男人看我时,眼睛里装的是另一个人,我该怎么办。
      辇车从东门入城,一路向西。镐京的街道宽阔得惊人,两旁的宫阙楼台比盛国最高大的宫殿还要巍峨。但我无心欣赏。我就像一只被装进华丽笼子的鸟,被送往一个未知的审判台。
      进宫门的时候,雨停了。引路的官员领着我穿过一道又一道朱红的门,走过一条又一条深邃的廊。宫墙越来越高,把头顶的天切成一条窄窄的缝。我抬头看了一眼,只看见一线惨淡的蓝。那一刻,我突然想起沙麓山的天。那里的天很大,开阔得像母亲的怀抱,蓝得像洗过的玉石。那里的天,允许飞鸟掠过,允许云朵流浪。而这里的天,似乎只属于一个人。
      我最终被安排在重璧台侧殿。
      “这是大王特意吩咐的。”引路的宫人毕恭毕敬,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艳羡,“重璧台是镐京最高的建筑,站在台上,离天最近,离……”
      他顿了顿,没再说下去,只是恭敬地退下了。
      我独自站在殿中,环顾四周。殿内陈设极尽奢华,案几上摆着东海的珍珠,博山炉里燃着西域的香料,烟霭沉沉。所有的东西都是最好的,却也是冷的。最显眼的是床榻上叠放着的衣裳——全是白色的。
      素白,雪白,月白。
      在盛国,年轻女子是不穿白的。母亲说,那是死人的颜色,或者是最绝望的颜色。春天穿柳绿,夏天穿榴花红,秋天穿鹅黄,冬天穿天青。生命该是鲜活的,像沙麓山上的野花,像林间的白鹿。
      我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丝绸,像触碰到一块寒玉。
      “淑人,请更衣。”侍女捧着那套繁复的白色深衣走过来。
      我任由她们摆布,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偶人。当我站在铜镜前时,镜子里映出的女子陌生得让我心惊。眉目清秀,却掩不住眼底的惊惶;一身素白,像是在祭奠什么。
      进宫的第一夜,穆王没有召我侍寝。
      夜深了,重璧台上风声凛冽。我躺在宽大的床榻上,辗转反侧。忽然,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很轻,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      我屏住呼吸,隔着薄薄的帷幔,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停在殿外的栏杆旁。他没有进来,只是背对着我,望着西北的方向。
      月色如水,洒在他的玄色衣袍上,泛着冷冽的光。他就那样站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像。风吹动他的衣袖,猎猎作响,那是这世上唯一的声音。他在看什么?西北方有什么?
      那一夜,我听着那风声,直到天明。
      第二天清晨,他终于召见了我。
      我跪在正殿的中央,额头触碰到冰凉的金砖。殿很大,空荡荡的,我的呼吸声在这里被无限放大,变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回响。
      “抬起头来。”
      声音从上方传来,低沉,沙哑,像砂纸磨过陈年的木头。那声音里没有帝王的威严,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      我缓缓抬起头。
     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周天子的脸。
      史书上说他西巡万里,征伐四方,该是个威风凛凛的霸主。可眼前的男人,比我想象中年轻。剑眉星目,鼻梁挺直,轮廓如刀削般坚毅。然而,那双眼睛——那双拥有天下的眼睛里,却盛满了我从未见过的破碎。
     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。像一面被人狠狠摔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铜镜,每一道裂痕里都藏着深渊。那是痛极后的麻木,是等待太久后的空洞。
      他慢慢走下台阶,一步一步,走到我面前。
     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,开始一寸一寸地审视。从眉骨的弧度,到鼻尖的线条,再到嘴唇的形状。他的目光很重,像实质的手,在我脸上游走。可我觉得,他看的不是我。
      他像是在看一幅画。一幅他在梦里描绘了千万遍,却始终无法完美的画。
      最后,他的目光停在了我的眼睛上。
      时间仿佛凝固了。我甚至能听见心跳撞击胸膛的声音。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,也是某种莫名的羞耻——因为我知道,下一刻,那个名字就要降临,将我彻底淹没。
      “看着朕。”他命令道。
      我强迫自己直视那双破碎的眼睛。
      然后,他说出了那句话。那句话,我记了三千年,刻进了骨血里。
      “你的眼睛,像她。”
      像她。
      不是“好看”,不是“美丽”,而是“像她”。
      她的眼睛是什么样的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从这一刻起,我的眼睛就不属于我了。它们变成了一个容器,装载着另一个人的影子。那个我从未见过、却早已存在的幽灵。
      我低下头,声音干涩:“妾身不敢与西王母相比。”
      他没有接我的话,仿佛根本没听见我的谦卑。他只是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我的眼角,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,有些粗糙,却意外地温柔。
      但这温柔不是给我的。这温柔是透过我,抚摸那个不在场的人。
      “你以后就住在重璧台。”他收回手,声音恢复了冷淡,“朕会常来看你。”
      他说“常来”。可我知道,那个“常”里,藏着另一个人的重量。
      宫人们鱼贯而入,端着赏赐。金玉、珠宝、丝绸……堆满了案几。他们说着恭喜的话,脸上堆着谄媚的笑。可我只觉得冷。
      他转身离去,背影决绝。
      我站在重璧台上,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宫阙之后。西北风呼啸而来,吹得我那一身白衣猎猎作响。我望着那个方向——昆仑的方向。
      那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无尽的云层,像一座巨大的牢笼,笼罩着这巍峨的镐京,也笼罩着我的一生。
      我忽然明白,重璧台不是给我的恩赐,它是他的瞭望塔。他把我放在这里,不是为了爱我,而是为了找个人陪他一起望。望那个他永远去不了的地方,望那个他永远等不到的人。
      而我,盛国的公主,姬姓的女儿,从这一刻起,只是一个名字叫“盛”的符号,一个活生生的祭品。
      入夜,风更大了。
      侍女们都退下了,侧殿里只有一盏孤灯摇曳。我坐在妆台前,看着镜中那个身穿白衣的女子。母亲的脸在镜子里浮现,那是离别时的泪眼。
      “姬儿,要是受了委屈,就想想沙麓山。想想山上的白鹿,想想娘种的那棵槐树。”
      我闭上眼,试图在脑海里勾勒沙麓山的轮廓。那里有郁郁葱葱的森林,有清澈见底的溪流,有自由自在的风。可那些画面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终被眼前这冰冷的铜镜、这惨白的衣裳、那双破碎的眼睛所取代。
      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。
      我心头一紧。
      是他。他又来了。
      这次他没有站在殿外,而是推门而入。他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,脚步有些踉跄。他没有看我,径直走到窗前的案几旁,重重地坐下。
      青铜酒樽被摔在案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      “倒酒。”他说。
      我颤抖着手,拿起酒壶,为他斟满。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晃动,像一只诡异的眼睛。
     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,不说话,也不看我。我就站在他身侧,像个无关紧要的摆设。空气里弥漫着沉郁的酒香和龙涎香混合的味道,让人有些窒息。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他终于停了下来。
      他转过头,目光迷离地看着我。或者,是看着我身后的虚空。
      “阿母……”
      他轻轻呢喃了一句。
      那一瞬间,我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。
      阿母。那是西王母的称呼。世人皆知,穆王在昆仑瑶池与西王母相会,饮酒对歌,情深意重。他唤她“阿母”,那是只有最亲密的人才懂的昵称。
      现在,他隔着酒气,隔着时空,把这声昵喃送到了我耳边。
      可我知道,他叫的不是我。
      他忽然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。力气大得惊人,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。
      “阿母,你看。”他指着窗外的夜空,手指有些颤抖,“那颗星……最亮的那颗……那是昆仑。”
      我顺着他的手看去。西北方的天际,确实挂着一颗极亮的星。
      那是北极星。永远在北方,指引着方向。昆仑在遥远的西北,比北极星更远,远在云和山的彼端。
      可我没有说破。我怎么能说破呢?对于一个活在梦里的人,真相是最残忍的利刃。
      “阿母,你为什么不来?”他的声音哽咽了,带着孩童般的委屈和绝望,“朕等了三年。三年又三年……你为什么不来?”
      他的眼角滑下一滴泪,顺着脸颊流下,滴在我的手背上。
      滚烫。
     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他的温度。不是天子的威严,不是男人的体温,而是一种绝望的热度。
      我僵立着,任由他抓着我的手,任由他在我面前为另一个女人流泪。
      我成了什么?
      我是一个承载泪水的容器,是一个用来填补空虚的影子。他把我放在重璧台上,就像在昆仑山上立了一块碑。碑上刻着“西王母之山”,台上坐着“西王母替身”。
      他要的不是我,而是一个证明——证明他没有忘记,证明他的执念还活着。
      夜风吹开了窗棂,寒风灌入,吹得烛火明灭不定。
      他终于醉倒了,伏在案上沉沉睡去。手里还紧紧攥着我的衣袖。
      我试着动了动,却没能挣脱。我只好就这样坐着,陪着他,陪着他梦里的那个她。
      月光洒在他沉睡的脸上,他的眉头依然紧锁,似乎在梦里也无法解脱。我看着这张年轻却沧桑的脸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哀。
      他拥有天下,却失去了唯一想拥有的人。
      而我,失去了自己,却成了他失去那个人的证据。
      这就是我的命运吗?
      我在心里无声地问。
      没有人回答我。只有重璧台上的风,穿过漫长的宫廊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在呜咽,又像是在嘲笑。
      嘲笑这荒唐的初见,嘲笑这注定的替身生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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