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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排练厅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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排练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没有人鼓掌,也没有人说话。
苏小曼站了起来,冲着刘志高微微鞠了一躬,脸上带着一种胜利者的、克制的笑容。
她坐下去的时候,目光终于落在了白乙竹身上——带着一种“我说过了吧”的神情。
白乙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刘志高继续宣布其他的角色。
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念出来,一个接一个的人站起来又坐下去。
白乙竹听着那些名字,有些是她熟悉的,有些是她不太熟悉的,
她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。
刘志高念完了所有的名字,把教鞭放在桌子上,拍了拍手。
“以上就是主要演员的名单,”他说,“没有念到名字的,先做群舞,后面再看情况调整。”
白乙竹举手了。
刘志高看了她一眼:“什么事?”
“刘指导,”白乙竹站起来,声音平稳,“我想问一下,这个选拔的标准是什么?”
排练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。
程媛媛的上半身微微转过来,但又迅速转回去了。苏小曼的笑容收了一些,眉头微微皱起来。
刘志高看着她,教鞭在手指间停止了转动。
“标准我刚才说过了,”他说,“我的眼光。”
他顿了顿,上下打量了白乙竹一眼,这次打量得比刚才更仔细,从脸看到脚,再从脚看到脸。
“白乙竹同志,”他说,“你的基本功确实不错,我听说过。但是——”他加重了“但是”两个字,“这次的剧目主题是革命烈士,需要的是有革命气质、有政治觉悟的演员。你——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,只是意味深长地停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这次不符合主题,下次一定。”
白乙竹站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但她的眼睛却冷得像排练厅外面的北风。
“好的,”她说,坐了下去。
她坐下的时候,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。指甲掐进掌心里,掐出了四道深深的白印子。
排练开始了。
刘志高带着那十二个“主要演员”站在排练厅中央,开始教动作。
白乙竹和剩下的几个人被安排在角落里,做基础的把杆练习——擦地,蹲,小踢腿。这些动作她六岁就会了,做了十四年,做得比呼吸还熟练。
她站在把杆前面,一只手搭在木杆上,另一只手叉腰。
她看着排练厅中央的苏小曼——苏小曼正在学一个新的旋转动作,重心不稳,转了两圈就歪了,刘志高上去扶了一把,耐心地给她讲解。
白乙竹开始做擦地。一,二,三,四。她的脚尖贴着地面划出去,绷直,收回。再划出去,再绷直,再收回。动作干净利落。
两个小时过去了。
排练结束的时候,白乙竹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。
她用袖子擦了一下,弯腰拿起放在地上的军棉袄,披在肩上,跟着人流往外走。
程媛媛在后面追上来,拉了拉她的袖子。
“乙竹——”程媛媛的声音低低的,带着一种愧疚的、讨好的语气。
白乙竹没有回头,也没有停下脚步。
她只是把袖子从程媛媛手里抽出来,动作很轻,但很坚决。
“我先回去了,”她说,声音平平的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程媛媛站在走廊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
白乙竹回到宿舍,关上门,把棉袄脱下来挂在门后,把鞋子脱了放在床底下,把头上的皮筋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。
然后她走到自己的下铺前,拿起枕头。
枕头是军绿色的,棉布套子,里面装着荞麦皮,沉甸甸的。
她把枕头举起来,对着苏小曼的床铺把枕头狠狠地砸了下去。
一下,两下,三下......
每砸一下,她的嘴里就发出一声低闷的声音。
枕头里的荞麦皮发出了沙沙的声响。
她停下来,喘着气,睁开眼睛。
苏小曼的床铺被她砸得歪了,被子歪了,床单皱了,那个粉红色的发圈掉到了地上。
白乙竹弯下腰,把发圈捡起来,放回苏小曼的枕头上,把被子重新叠好,把床单重新抻平。
她把枕头放回自己的床上,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宿舍里没有开灯,光线一点一点地消失,从灰白变成浅灰,从浅灰变成深灰,最后变成了一种模糊的、分不清边界的暗色。
白乙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北风灌进来,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她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空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什么都没有,和她的人生一样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……
指导员姓孙,四十出头,圆脸,戴一副金丝边眼镜,说话的时候喜欢把手搭在别人肩膀上,做出一种推心置腹的样子。
他敲门进来,
“小白,”孙指导员把门关上了,还顺手按了一下门锁,咔哒一声,“我跟你谈谈。”
白乙竹转过脸,叫了一声“孙指导员”。
孙指导员摆摆手,示意她坐下,自己在对面的床铺上坐了下来。那是苏小曼的床,他坐上去的时候床板响了一声。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是那种标准的、经过训练的思想政治工作者的温和。
“今天的事,我听说了,”他说,“你别灰心。”
白乙竹没有说话。
她坐在自己的床沿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对面墙上贴的一张宣传画,画上是一个女兵在微笑,手里抱着一束麦穗,背景是红色的。
“你的条件,各方面都是很好的,”孙指导员继续说,“业务能力强,政治觉悟也不错,平时表现也好。这次没选上,不代表你不行。下次一定有机会。”
白乙竹把目光从宣传画上收回来,落在孙指导员的脸上。
“孙指导员,”她说,“我就问您一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是不是只要有关系就行?”
孙指导员愣了一下。
“我跳得再好,”白乙竹说,眼睛像是被北风吹了一整天的那种干涩,“都不如有个好关系,是不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