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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各取所需 最后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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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家要拜访的住在庐山北面的一个农场里。
赵伯伯是赵参谋长抗美援朝时期的战友,转业后在这干了快二十年,当着场长。
孙伯伯给他们指路的时候说,老赵这个人脾气大,嗓门也大,心肠好,就是命不好,老伴走了七八年了,就剩一个闺女,三十了还没嫁出去,愁得不行。
车子从大路拐进一条土路,颠了十几分钟,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稻田,稻子已经收了,只剩下齐崭崭的稻茬,一排一排地延伸到山脚下。
远处有几栋红砖房子,应该就是农场的场部和宿舍。
赵伯伯家在场部后面的一排平房里,白乙竹和赵西洲到的时候,门锁着。
隔壁一个大嫂正在院子里晒被子,告诉他们赵场长去南边那片地了,这会儿应该在往回走的路上。
大嫂指了指方向,说沿着这条路走,看到一片橘园左拐,再走一里多地就到了。
白乙竹和赵西洲沿着路往前走。
路过一个小院子的时候,白乙竹听到里面有小孩的笑声,她放慢了脚步,透过篱笆墙往里看了一眼。
原来是一个幼儿园。
院子不大,地上铺着细沙,几个小孩在玩滑梯和跷跷板。
一个年轻女老师站在院子中间,手里拿着一把锤子,面前翻着一架木马。
木马的一条腿断了,歪歪地倒在地上,老师拿着锤子比划了几下,不知道该往哪敲,又放下,又拿起来,眉头皱成一团。
白乙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,转身看向赵西洲。他已经走过去,推开了篱笆门。
“让我看看,”他说。
女老师愣了一下,看到赵西洲穿着一身军装,下意识地把锤子递了过去。
赵西洲接过锤子,蹲下来,把木马翻过来,看了看断腿的地方。
木头裂开了,但没有断透,还能用。他把断腿对齐,从旁边捡了一块木板,比了比长度,用锤子把木板钉在了裂缝处。
三两下,干脆利落,木马站稳了,纹丝不动。
他站起来,把锤子递还给老师。
女老师接过锤子,感激地看着他。“同志,你是木匠?”
“不是。”
白乙竹从篱笆门后面探进半个身子,笑着说了一句:“他是当兵的。”
女老师恍然大悟,上下打量了赵西洲一眼,“怪不得,当兵的人什么都会。”
她转头看了看那些孩子,又看了看木马,弯腰摇了摇,很结实。
“太谢谢你们了,这木马坏了有一阵了,我找了好几个人都不会修。”
赵西洲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一个扎着两只小辫的女孩从滑梯那边跑过来,跑到赵西洲跟前,仰着脸看他。“叔叔,你抱我骑木马!”
赵西洲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女孩,小女孩拉着他的手晃了晃。
他的手被那只小小的手攥着,没有动。过了两秒,他弯下腰,把小女孩抱了起来,放在木马上。
小女孩两只手抓着木马的耳朵,两条腿晃来晃去,嘴里喊着“驾——驾——”,喊了两声,忽然停下来,转过头看向白乙竹。
“阿姨,你老公真厉害!”
白乙竹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他不是”,又觉得不对,想说“他是”,又说不出口。
赵西洲站在木马旁边,看了她一眼。
她的脸红红的,站在篱笆门后面,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斑斑点点。
平时的白乙竹不管面对谁,目光都是稳的不躲不闪的。这会儿她的目光很飘,从木马上移到地上,又从地上移到天边。
白乙竹努力让自己恢复平时的样子。
小女孩坐在木马上又晃了几下,回头发现赵西洲已经转身往外走了,急忙喊了一声“叔叔再见”。
赵西洲没有回头,但抬起手来,朝身后摆了摆。小女孩也摆了摆手,然后又对白乙竹喊了一声“阿姨再见”。
白乙竹冲她笑了笑,跟着赵西洲出了篱笆门。
他们是在一片橘园边上找到赵伯伯的。一个村民指的路,说赵场长在地那头检查沟渠。
橘园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,有些树上的果子被人摘过了,高处的枝头还挂着几个,橙黄色的小圆球,藏在叶子后面。
赵伯伯正蹲在一条水渠边上,挽着裤腿,手里拿着一把铁锹,在清理渠底的淤泥。
听到脚步声才站起来,转过身,看到赵西洲的那一刻,愣了一秒,然后笑开了。
“西洲!”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,走过来,伸出两只手,握住了赵西洲的手,握着不放。
他的手上还沾着湿泥,也没有擦。他比赵参谋长瘦一些,脸上的皱纹更深,皮肤晒得黑红发亮,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布工作服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粗壮黝黑的小腿,上面沾着干了的泥巴。
赵西洲叫了一声“赵伯伯”,侧了侧身。
“这是我爱人,白乙竹。爸让我们来看看您。”
赵伯伯的目光转到白乙竹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有神,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直接的不加掩饰的打量。
看完之后,他笑了,笑的时候露出一颗镶了金属的牙。
“好,好,”他拍了拍赵西洲的肩膀,“你有福气。”
他往裤子上抹了抹手上的泥,蹲下去拔起插在地上的铁锹。“走,回家。今天就在这儿吃,吃了别走了,住一晚。”
赵西洲跟着他往前走。
赵伯伯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赵西洲一眼。“你来得正好,帮我干点活。谷仓里那堆麻袋,我一个人搬不动,放了好几天了。”
白乙竹跟在后面,赵伯伯跟赵西洲走在前头,两个人说着话。
赵伯伯问赵参谋长身体怎么样,赵西洲说还好。赵伯伯哼了一声,“他那个胃病,年轻时候就有的,也不知道现在忌口了没有。”
赵西洲说,“还是那样,不太忌。”
赵伯伯又哼了一声,“我就知道。”
谷仓在赵伯伯家后面,是一栋单独的小砖房,门是木头的,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。
里面很暗,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,白乙竹站在门口适应了好几秒才看清里面的样子。
谷仓不大,堆满了麻袋,垒了两三米高,靠墙码着。
麻袋是粗麻布的,有的口扎着,有的口露着,露出里面的稻谷,金黄色的,在暗光里显得很亮。
赵伯伯指了指角落里那堆麻袋,“这些,搬到那边去。”他指了指靠门的另一侧。
赵西洲走过去,弯腰抓住一个麻袋的角,往上一提,麻袋纹丝不动。
他换了姿势,蹲下来,两只手抓住麻袋两边,使了劲,把麻袋抱了起来,搬到靠门的位置放下。
动作看起来不算吃力,但白乙竹注意到他的手臂绷紧了,袖子下面的肌肉鼓起来一块。
她也走过去,挑了一个看起来小一些的麻袋,弯腰去搬。
麻袋比她想象的重得多,她两只手攥着麻袋的口,往上提了一下,麻袋离开地面不到一巴掌高,她的手臂就开始发抖了。
她把麻袋放下来,喘了口气,又试了一次,还是不行。
赵西洲从她身后走过来,两只手伸过来,从她身体两侧抓住了麻袋。
他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,她的身体僵住了,像被人点了穴,不敢动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“一起,”他说。
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她身体两侧用力,麻袋被抬了起来。
她几乎没有使劲,只是跟着他的力气往上抬了一下。麻袋被稳稳地放到了另一边的麻袋堆上,摞了上去。
他没有立刻松手。
谷仓里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,他的呼吸在她的头顶上方,沉沉的,一下一下的,像远处有人在叹气。
赵西洲说了一声“好了”,松开了手,退后一步。
那股暖意从她的后背离开了。
她转过身,他已经弯腰去搬下一个麻袋了。
赵伯伯站在谷仓门口,嘴里叼着一根烟,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,眯着眼睛看了赵西洲一眼,又看了白乙竹一眼,什么也没说,把烟灰弹在了地上。
晚饭摆在赵伯伯家的堂屋里。
桌子是普通的木头方桌,桌面漆掉了一大块,露出了木头本来的颜色。
赵伯伯炒了四个菜,一条红烧鱼,一盘辣椒炒肉,一盘炒鸡蛋,一碟花生米。鱼是他自己从门口池塘里捞的,肉是农场杀的猪,鸡蛋是自家鸡下的,花生米也是自己种的。
赵伯伯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,拧开盖子,给赵西洲倒了一杯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白乙竹说不喝酒,赵伯伯没有勉强,给她倒了一杯开水。
几杯酒下肚,赵伯伯的脸红了,话也多了。他从朝鲜战场讲到转业,从转业讲到种地,从种地讲到女儿赵红——赵红今天在农场加班,没回来吃饭。
他说赵红念书念得好,中专毕业,在农场当会计,算盘打得比谁都快。说着说着声音低下来了,“就是对象不好找。”
“这农场的年轻人,她都看不上。外面的吧,又接触不到。一年一年拖,拖到三十了,我这心里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,仰头把酒喝干了,把杯子往桌上一搁,杯底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
赵西洲没有说话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把杯子放下了。
赵伯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举起来,跟赵西洲的杯子碰了一下。“来,喝。”
赵西洲端起杯子,又抿了一口。
赵伯伯把杯子放下,忽然伸出手来,拉住了赵西洲的手。
“西洲,”他的舌头有些大了,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,“你跟我说实话,你怎么突然急着结婚的?你爸给我打电话了,说给你张罗对象,我还以为他开玩笑呢。结果没几天,就说你结了。”
白乙竹正在夹花生米,筷子停了一下,没有抬头。
赵伯伯继续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“你爸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,说你之前看上一个成分不好的姑娘,他不同意。他跟我说这个的时候,语气不对,我问他是怎么回事,他不肯说。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白乙竹把花生米放进嘴里,嚼了,没有声音。
她抬起头来,看了赵西洲一眼。
赵西洲端起酒杯,喝了一大口,把杯子放下,拿起筷子去夹菜。
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两下,什么也没夹起来,又放下了。
“赵伯伯,”赵西洲声音还算平稳,但白乙竹听出那底下的紧绷,“您喝多了。”
“我清醒着呢!”
赵伯伯摆摆手,没察觉气氛不对,“我就是想知道,你小子是不是为了跟你爸赌气,随便找个……”
“赵伯伯。”
赵西洲打断他,语气重了些。
白乙竹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她把米饭拨进嘴里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她想,果然。
果然只有隋圆才会让赵西洲变成这个样子。
契约婚姻,各取所需。
她想要他家的背景,他想要个妻子应付家里。
原本清清楚楚的,可这两天在庐山的朝夕相处,那些似有若无的触碰,那些不经意流露的温柔,让她差点忘了——这一切,都是假的。
她垂下眼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酒有点辣,顺着喉咙烧下去。
“赵伯伯,”白乙竹抬起头,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微笑,“我和西洲虽然是经人介绍认识的,但相处下来觉得彼此合适。感情这事,有时候看缘分,您说是不是?”
赵伯伯哈哈大笑:“对!对!缘分最重要!来,喝酒!”
赵伯伯转向她,眼神有些浑浊,但语气真诚,“西洲是个好孩子,就是有时候轴。你别往心里去,好好过日子,早点生个孩子,就什么都好了。”
白乙竹抬起头,脸上已经挂上了得体的微笑:“谢谢赵伯伯,我知道的。”
她明白赵西洲做的那些事情,不是因为她是白乙竹,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,是他爸要他娶的人,是他签了三年协议的合作对象。
换了任何一个女人站在这个位置上,他都会这么做。他不是对她好,他是对“妻子”这个身份好。
而隋圆不一样。
隋圆是那个让他不敢被人提起的人,是那个让他听到名字就变了脸色的人,是那个他愿意用三年婚姻去等的人。
白乙竹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饭吃了,放下筷子,抬起头来,对赵伯伯笑了笑。
“赵伯伯,您做的鱼真好吃。”
赵伯伯高兴地笑了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。
“好吃就多吃点,明天走的时候带两条回去。”
白乙竹说“谢谢赵伯伯”,站起来帮他倒了一杯开水放在手边,又坐回去了。
她坐得很直,脊背挺着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脸上的笑容不大不小,跟平时一模一样。
她没有再去看赵西洲。
赵西洲也没有再看她。
他端起酒杯,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,酒杯放在桌上,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