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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触及     ...


  •   第二站是如琴湖。

      如琴湖在庐山的西边。

      湖水碧绿,平静得像一块玻璃,能照见天上的云。

      湖边有几只黑天鹅,羽毛乌黑发亮,红色的嘴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
      它们不怕人,看到有人走近,就游过来,伸长脖子等着被喂。

      湖边有一个小摊,一个老头坐在那里卖饲料和零食。

      白乙竹本着来都来了,走过去买了一包,纸包不大,里面是黄色的碎粒,闻着一股谷物的味道。

      她蹲在湖边,从纸包里捏了几粒,伸出手去。

      黑天鹅游过来,长长的脖子伸到她的手边,红嘴张开,啄了一下。
      还是蛮疼的。
      跟她老家的大鹅啄人一样疼。

      她的身体比脑子快,手立马缩了回来,饲料从她手指间漏了几粒,掉在水面上,黑天鹅低头去啄,脖子弯成一道弧线。

      赵西洲站在她身后,没有说话。

      她又把手伸出去,又缩了回来。

      天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,转身游走了。

      她从地上站起来,想把那包饲料递给他。

      “你来。”

      赵西洲抓了一把饲料,放在她手心里,然后握着她的手,一起伸了出去。

      他的手很大,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。掌心干燥温热,贴在她的手背上。

      黑天鹅又游过来了,伸长脖子,红嘴啄在她手心里,轻轻的,痒痒的。她的手在他手心里,这回一点都不怕。

      她抬头看他。

      他正看着那只黑天鹅,侧脸对着她,鼻梁挺直。风吹过湖面,吹起他额前的头发,露出一小片额头。

      “别怕,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在跟小孩说话,“它们不伤人,像这样——”

      黑天鹅把饲料啄完了,又等了一会儿,见没有新的,转身游走了。

      他松开她的手,把手插进裤兜里。
      “走吧,”他说。

      他们把剩下的饲料撒在湖面上,天鹅们围过来抢食,水面上一片扑腾声。

      沿着湖畔往北走,路是用碎石铺的,走起来沙沙响。

      一边是湖水,另一边是茂密的松树林,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,在地上落下一块一块的光斑。

      白乙竹走在前面,赵西洲走在后面,两个人隔了大约两步。

      天暗得很快。

      前一刻还有太阳,后一刻乌云就从山那边翻过来了,压得很低,像一块灰色的布把天遮住了。

      雨点落下来的时候,白乙竹还没反应过来,一滴,两滴,打在脸上,凉凉的。

      赵西洲撑开了带的伞。

      伞不大,黑色的布面,手柄是木头的。他举着伞,白乙竹钻进去,两个人挤在那一小片干的地方。

      雨越下越大,雨点砸在伞面上,密集的噼啪声像是在头顶上放了一挂鞭炮。

      她发现自己的半边身子是干的,另外半边是湿的。

      她看了一眼赵西洲——他把伞几乎全部倾向了她这边,他的左肩膀完全暴露在雨中,头发湿了,肩膀湿了,袖子湿了,雨水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

      她把伞往他那边推。“你那边都湿了。”

      他又推回来。“没事。”

      她又推过去。“你这样会感冒的。”

      他又推回来,推的力气比刚才大了一些,伞面晃了一下,雨水从伞沿上甩出去,落在两个人中间。“你遮好就行。”

      白乙竹站着不动,伞也推不动,她提高了声音。“你再这样我也不打了。”

      赵西洲沉默了一瞬。

      雨水从他额前的头发上淌下来,顺着鼻梁往下流,他没有擦,就那么看着她。

      然后他伸出手,揽住了她的肩膀,把她拉近。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,他撑着伞,伞在他们头顶撑开,刚好把两个人都罩住。

      “这样,”他说,“都淋不到。”

      白乙竹被他搂着肩,紧贴着走在雨里。她的左肩贴着他的右胸,能感觉到他衬衫下面身体的温度。

      雨从伞沿上流下来,在他们周围形成一圈水帘,像一道透明的墙。

      暴雨下了二十分钟。在这二十分钟里,两个人紧贴在一起,谁都没有说话。她的心跳有点快,她告诉自己:那是因为冷。

      温泉在山脚下,不大,是石头砌成的池子,水是乳白色的,冒着热气,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。

      这也是孙伯伯大力推荐的去处,因为淋了雨,两人便也都不约而同地想到去泡一泡温泉。

      白乙竹泡了大约半个小时,浑身发软,皮肤泡得发红,像只煮过的虾。

      她换上干净衣服出来,头发还是湿的,搭在肩膀上,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,在衣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。

      更衣室外面是一条走廊,不长,白墙,墙上挂着一面穿衣镜。走廊很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身。

      赵西洲从对面走过来。

      他显然也是刚泡完,头发湿着贴在额头上,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,领口敞着,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。

      浴袍的腰带系得很紧,腰身收得很细。他的皮肤比平时白了一些。

      两个人迎面碰上,都停了一下。

      走廊太窄了。

      要过去就得侧身,侧身就得挨得很近。白乙竹低着头,想从他身边侧过去。

      “你头发,”他开口了,“没擦干。”

      她抬起头来。

      他已经拿起搭在肩上的白色毛巾,递给她。毛巾叠得很整齐,四个角对得齐齐的。

      “谢谢,”她伸手去接。

     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。两个人的指尖触在一起,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,同时缩了回来。

      毛巾掉在地上,落在两个人中间,软塌塌地摊在水泥地面上。

      温泉水从什么地方滴下来,滴答,滴答,声音不大,但在这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楚。

      白乙竹弯腰去捡毛巾,赵西洲也弯腰去捡,两个人的头差点撞到一起。

      她赶紧直起身,他也直起身。

      “我来捡——”她说完才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捡到,手是空的。

      赵西洲已经捡起来了,把毛巾拿在手里,看了一眼,递给她。这次他没有松手,等她握稳了,才放开手指。

      “下次洗完头擦干再出来,”他说,“山上风大,容易着凉。”

      “知道了,”白乙竹接过毛巾,握在手里,“你也一样。”

      他又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从她身侧侧身过去,走了。浴袍的下摆扫过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      温泉旅馆还有个小型电影院,专门供住宿的人看电影解闷。

      今日门口贴着《庐山恋》的海报,画面上是一个穿花裙子的女人和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湖边,两个人笑得都很甜。

      电影院里面不大,银幕挂在正前方,两边的墙上挂着红色标语。

      灯一关,整个厅就暗下来了,只有银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的,照在观众脸上,忽明忽暗。

      电影开始了。

      彩色的画面比白乙竹想象的要鲜艳很多,女主角在银幕上跑来跑去,换了一套又一套衣服,裙子,裤子,泳衣,每一套都很好看。

      白乙竹看得很认真,有时候盯着女主角的动作看,有时候盯着她走路的样子看。

      看到一半的时候,她的眼皮开始发沉。这两天太累了,上午去锦绣谷差点摔下去,下午又淋了雨又泡了温泉,身体像一台被过度使用的缝纫机,每一个零件都在发烫。

      她强撑着看了一会儿,银幕上的画面开始发花,声音开始变远。

      她的头歪了过去,不知不觉靠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
      赵西洲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,但没有动。

      白乙竹的发顶贴着他的脖子。

      银幕上男女主角在说什么,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。

     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她靠过来的那个点上——她头的重量很轻,但压在他肩膀上,却像有千斤重。

      突然,放在扶手上的手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。

      她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了过来,搭在了他的手背上。

      指腹微凉,贴着他的手背,他能感觉到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边缘光滑。

      他看着那只手,心跳快得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乱撞。

      他想抽回手,但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。他没有动。

      电影还在放,银幕上的光一明一暗地闪烁。
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段时间里是怎么过来的,就是不敢动,不敢呼吸太重,怕惊醒她。

      灯亮了。

      椅子翻起来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,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喊着找鞋子。

      白乙竹被这些声音吵醒了,她睁开眼,发现自己靠在赵西洲的肩膀上,赶紧坐直,用手拢了拢散下来的头发。

      “你怎么不叫我?”她问。
      “看你睡得香。”

      白乙竹低下头去整理头发,把碎发别到耳后,顺手把领口的扣子系上了一颗。

      她抬起头来,他已经站起来了,脸朝着银幕的方向,银幕上已经在放片尾字幕,白的底黑的字,一行一行地往上滚动。

      他的侧脸在银幕的光里看不太清楚表情,但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了一些。

      从电影院出来,夜风迎面扑来,冷飕飕的。白乙竹打了个哆嗦,把外套裹紧了一些。赵西洲走在前面,步子迈得很大,她的腿短,要快走才能跟上。

      庐山的夜晚确实冷。

      山上的气温比山下低了不止一个季节,旅馆的房间不大,两张单人床,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。

      窗户关不严实,风从缝隙里挤进来,窗帘被吹得微微飘动。

      白乙竹摸了摸被子,薄薄的,夏天用的那种薄被,盖在身上像盖了一层纸。

      她缩进被窝里,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,只露出一个脑袋。冷,冷得她膝盖往胸口蜷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
      迷糊了一阵,又被冻醒了。

      翻了几个身,换了几个姿势,都没用。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,盖什么都没用。她把被子蒙在头上,缩成一个更小的团。

  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被窝里被塞进来了一个热乎乎的东西。

      那东西贴着她的脚,暖的,热乎乎的,像一个小火炉。

      她把脚伸过去贴住它,热量从脚底传上来,顺着小腿往上爬。她伸手摸了一下,是一个橡胶做的水袋,外面裹着一层绒布。

      她抱住那个热水袋,翻了个身,脸贴着绒布,绒布的纹理软软的,暖暖的。她又睡着了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醒来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面上,方方正正的一块亮斑。

      白乙竹睁开眼,怀里还抱着那个热水袋,水袋已经不烫了,温温的,像一杯放了半天的茶。

      赵西洲已经起了床,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他已经穿好了衣服,头发也梳过了,看起来像是起了很久了。

      白乙竹坐起来,把热水袋从被窝里拿出来,放在床头柜上。

      “哪来的热水袋?”她问。

      “跟老板娘借的,”他的目光没有离开书页。

      “什么时候借的?”

      “你睡着之后。”

      白乙竹看了他一眼,他的侧脸在晨光格外温柔。

      “你叫她起来开门借的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几点了?”
      “大概十二点多。记不清了。”

      白乙竹低下头,把热水袋放在一边,掀开被子坐起来。

      她头发乱蓬蓬的,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。伸手把头发拢了拢,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又咽回去了。

      她下了床,趿着拖鞋走到窗边,往外面看。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,树上挂着几个橙红色的柿子,沉甸甸的,把枝头压弯了。阳光照在柿子上,亮得有些晃眼。

      “谢谢你啦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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