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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别怕 院子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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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那棵橘子树长得不算高,但枝叶撑得很开,像一把撑开的绿伞,遮住了大半个院子。
果子挂了一树,青黄相间的,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。
孙伯伯站在树下,踮起脚尖够了几次,够不着,转身从墙根搬来一个小板凳,踩上去,挑了几个颜色最黄的摘下来,捧在手里,像捧着一捧金疙瘩。
“西洲,接着。”他把橘子抛过来,赵西洲接住了,又抛了两个,赵西洲用衣摆兜住了。
白乙竹走过去,赵西洲从衣摆里拿出一个橘子递给她。
“尝尝,孙伯伯种的,很甜。”
她接过来,橘子还带着树叶和阳光的温度,皮薄得能看见里面一瓣一瓣的形状。
她用指甲掐开一个小口,剥开,橘皮的汁水溅出来,溅在她指尖上,有一股清苦的香味。
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,咬下去,汁水在舌尖上炸开,甜的,带着一点点酸。
“好吃,”她说。
赵西洲自己也剥了一个,吃了一口,点了点头。
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走进来,手里还拎着一个布兜,布兜里装着几根黄瓜和一把小葱。
小男孩趴在她肩膀上,正睡得迷迷糊糊的,嘴角挂着一丝口水。
女人看到院子里站着两个人,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。
“西洲?”她把小男孩往上托了托,腾出一只手来招呼,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?”
孙伯母比孙伯伯年轻一些,圆脸,皮肤黑里透红,是常年在太阳底下干活晒出来的那种黑。
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布褂子,裤子挽到小腿,脚上是一双塑料凉鞋,鞋带断了一根,用铁丝拧着。
她的声音很大,说话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在嗡嗡地响。
赵西洲叫了一声“伯母”,伸手去接她怀里的孩子。
小男孩被换手的动作惊醒了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先看到赵西洲的脸,愣了一下,然后又闭上了,小嘴瘪了瘪,没有哭出来。
“这是你媳妇?”孙伯母打量着白乙竹,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又从下到上扫了一遍,最后停在白乙竹的脸上,看了好几秒,“长得真俊。”
白乙竹叫了一声“伯母”,孙伯母应了一声,把布兜递给孙伯伯,从他手里抢过橘子,掰开一瓣塞进嘴里,一边嚼一边往屋里走。
“你们坐着,我去做饭。晚上在这儿吃,吃了别走了,住一晚。”
白乙竹想过去帮忙,被孙伯母按住了肩膀。
“你坐着,你是客人,不用你动手。”
小男孩从赵西洲怀里滑下来,蹲在地上,用手指戳一只正在爬行的蚂蚁。
蚂蚁被他戳翻了,肚皮朝天,六条腿在空中乱蹬,他看了半天,才伸出手指把它翻过来了。
白乙竹蹲下来,跟他一起看那只蚂蚁。蚂蚁爬了两步,又被他戳翻了。
“阿姨,”小男孩抬起头来看她,眼睛圆溜溜的,黑得像两颗葡萄,“你好漂亮。”
白乙竹笑了一下。
“谢谢你,你也很好看。”
小男孩得到夸奖,高兴了,站起来跑到赵西洲面前,仰着脸看他。“叔叔,她是你老婆吗?”
赵西洲点了点头。
小男孩又看了一眼白乙竹,又看了一眼赵西洲,想了想,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那你亲过她没有?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孙伯伯正在喝水,呛了一下,咳了两声。
白乙竹蹲在地上,耳朵开始发烫,从耳垂一直烫到耳尖,像有人在她耳朵后面点了一把火。
赵西洲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那个小男孩。
“小孩子别问这些。”
小男孩没有得到答案,有些不甘心,嘴巴嘟了嘟,又蹲回去戳蚂蚁了。
白乙竹站起来,走到橘子树另一边,假装在看树上的果子。
她的耳朵还是红的,她用手背贴了一下,烫的。
孙伯伯家的儿子骑着摩托车回来了。
车是旧的,红色的油箱上贴着“幸福”两个字的贴纸,贴纸已经褪色了,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孙家儿子叫孙大勇,三十出头,个子不高,跟孙伯伯一样黑瘦,笑起来露出一嘴白牙。
“西洲哥,”他把摩托车支好,拍了拍后座,“走,我带你和小嫂子去镇上买东西。想吃什么买什么,顺便给家里捎点酱油醋。”
白乙竹看了一眼赵西洲,赵西洲已经跨上了后座,把位置让给了她。
她坐上去,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,最后抓住了后座的铁架子。
赵西洲坐在她后面,她感觉到他的身体靠过来,两只手从她身体两侧伸过去,握住了摩托车前面的扶手。他没有碰到她,但他的手臂就在她腰侧两边,像两道栏杆。
孙大勇发动了摩托车,突突突的声音很大,震得白乙竹的牙齿发麻。
车子从院子里冲出去,拐上了一条土路,路面坑坑洼洼的,车子颠得厉害,白乙竹的身体在座位上弹了一下,差点滑下去。
她本能地松开了铁架子,抓住了赵西洲的衣服。
赵西洲没有说话,但他的身体往前移了一点,坐得更近了,近到她的胸口贴上了他的后背。
土路走完了,拐上了一段山路。
路更窄了,一边是山壁,一边是悬崖,悬崖下面是一条河,河水在秋天的阳光下闪着碎银似的光。
孙大勇开得不慢,风吹得白乙竹的头发往后飘,打在赵西洲的脸上,他没有躲。
下坡了。
白乙竹感觉到了车子在加速。
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声音尖厉,像有人在吹哨子。
她的手攥得更紧了,指甲隔着衣服掐进了赵西洲的腰侧。
突然,孙大勇喊了一声:“刹车不太灵了!”
白乙竹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
山路越来越陡,车速越来越快,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地从眼前闪过,快得看不清轮廓。
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什么想法都没有了,只剩下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恐惧。
赵西洲的手从扶手上松开了。
他伸手搂住了她的腰,搂得很紧,手臂像一条铁箍,把她整个人箍在了怀里。
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,嘴唇贴着她的耳朵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没有被风吹散。
“别怕,抱紧我。”
白乙竹松开了他的衣服,转过身去,两只手环住了他的脖子,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。
他的胸膛很硬,心跳很快,咚咚咚的,比摩托车的引擎声还要响。
她闭着眼睛,什么都看不见了,只感觉到风从她后背上刮过去,像无数只手在推她。
赵西洲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过来,这次不是对她说的,是对孙大勇说的。
“往路边靠。蹭着山壁减速。”
白乙竹感觉到车身倾斜了,往左边倾斜。
金属刮擦石头的尖锐声响了起来,刺耳的像有人用铁钉在黑板上划。
火花从车身的左侧溅出来,她闭着眼睛也看到了,红色的一闪一闪的,像过年放的烟花。
车身剧烈地抖动着,像是随时会散架,但速度在降,越来越慢,越来越慢……
然后停了。
白乙竹睁开眼睛。
摩托车歪在山壁边上,左侧的挡泥板蹭掉了一大块漆,露出了下面生锈的铁皮。
孙大勇一只脚撑着地面,喘着粗气,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。
赵西洲的手还搂着她的腰,没有松开。
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落下来,比刚才轻了很多,轻得像怕吓到她。
“伤着没有?”
她摇了摇头,从他的胸口抬起头来,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自己。
她没有受伤,只是腿在抖,抖得站不稳。
赵西洲的手从她腰上移开了,扶住她的肩膀,让她靠在山壁上站稳了。
她这才注意到他的手臂。
左边那只袖子的布料磨破了,从手肘到手腕,袖子碎成了几条布条,挂在胳膊上,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道长长的擦伤,皮翻开了,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肉,血慢慢地渗出来,顺着手臂往下流,滴在手腕上。
她想去看他的伤,伸手去拉他的胳膊。他躲开了,把胳膊往身后藏了藏。
“没事,”他说。
孙大勇蹲下来检查刹车,发现刹车线断了,断口处锈迹斑斑的,像是早就裂了,只是今天彻底断了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脸色发白,嘴唇有些哆嗦。
“西洲哥,对不起,我不知道刹车——”
赵西洲摆了摆手,没让他说下去。“人没事就行。”
回去的路上,孙大勇把摩托车推着走的。
赵西洲走在前面,白乙竹走在他旁边,山路上的石子硌着脚底,走一步滑一下。
她好几次想去看他的胳膊,他都走快两步,跟她拉开距离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的左臂垂在身侧,袖子碎成了一条一条的,被风吹起来,像一面破旗。
血迹从手肘一直流到手指尖,在阳光下是暗红色的,有些地方已经干了,结成了薄薄的一层壳。
回到孙家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
孙伯伯看到赵西洲手臂上的伤,脸色变了,转身进屋拿了红药水和纱布出来,要给他上药。
赵西洲接过药水自己涂了,动作很快,三两下就把伤口盖住了,然后接过纱布,一只手缠了几下,缠得不太整齐,但总算包上了。
白乙竹强行跟着孙伯母进了厨房帮忙。
厨房不大,灶台是砖砌的,两口大铁锅嵌在里面,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,橘黄色的火光从灶口透出来,照在灰黑色的水泥地面上暖暖的。
案板靠墙,上面放着切了一半的南瓜和一把菜刀。
孙伯母系上围裙,开始切南瓜。
白乙竹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干什么,等了一会儿,从墙上摘了另一条围裙系上,拿起旁边的葱,开始剥。
葱的根须上带着泥,她一根一根地摘掉干枯的叶子,把白色的葱白和绿色的葱叶分开,放在两个碗里。
赵西洲走了进来。
他站在厨房门口,看了一下灶膛里的火,又看了一下案板上的菜,弯腰从墙角抱了一捆柴火,在灶膛前蹲下来,把一根粗的柴火折断,塞进灶膛里。
火舌舔着柴火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他的脸被火光映得发红,鼻梁的侧面有一道亮亮的光。
孙伯母回头看到他在烧火,挥了挥手里的菜刀。
“男人进什么厨房?出去出去。”
赵西洲没有站起来,又塞了一根柴进去。
“我帮她。”
孙伯母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白乙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赶他,转回去继续切南瓜了。
白乙竹剥完了葱,去洗了手,站到案板前面,拿起了菜刀。
她把南瓜切成薄片,一片一片的,厚薄均匀,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,笃,笃,笃,不快不慢。
赵西洲在灶膛前烧火,她切了几刀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正在往灶膛里添柴,感觉到她的目光,抬起头来,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
但白乙竹发现,从那一刻开始,灶膛里的火变了。
她切得快的时候,火就旺一些;她停下来去拿别的菜的时候,火就小一些。她切辣椒的时候呛了一下,咳了一声,火立刻小了下去,像是怕烟从灶膛里冒出来呛到她。
白乙竹切着切着,刀滑了一下。
菜刀的刀刃从南瓜的皮上滑过去,切到了她的食指。不深,但血立刻冒出来了,红红的,顺着手指往下淌。
她“嘶”了一声,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,血味在舌尖上散开,咸腥咸腥的。
赵西洲从灶膛前站起来,两步就跨到了她面前。
他从自己裤兜里掏出手帕,叠了两下,按在她的手指上,用另一只手绕了两圈,打了一个结。
动作很快,快到白乙竹还没来得及说“不用”,他就已经包好了。
但他包的时候手很轻,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他在碰她。
他抓她手的那一刻,她感觉到他的手很暖,像冬天里刚灌了热水的暖水袋,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湿意,贴在她的手背上。
他松开她的手,退后了一步。
“小心点,”他说。然后蹲回去,继续烧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