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8、这是我爱人 赵参谋 ...
-
赵参谋长在他们出发前给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四个名字和地址,都是他在庐山附近的老战友。
白乙竹把纸条收在口袋里,每到一个路口就拿出来看一眼,赵西洲不用看,他以前来过,路都记得。
“小时候每年暑假都来,”他说,“我爸把我送到各个伯伯家里轮着住,一个暑假住一家。”
白乙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——一个小男孩,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,被父亲从一辆车上放下来,站在陌生的大门前,敲门,等人来开。
然后在这个家住两个星期,再去下一个家住两个星期。
一个暑假就这样过完了。
第一家去的是张伯伯家。
张伯伯是某军区的副司令员,跟赵参谋长是抗美援朝时期的老战友,一个连队滚出来的。
他的家是一栋二层小楼,灰色的砖墙,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,花开得正盛,香气浓得有些发腻。
白乙竹跟在赵西洲后面进了院子。
门是张伯伯自己来开的,六十岁出头,头发全白了,但身板很直,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,步子不大但很稳。
他看到赵西洲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西洲?你怎么来了?”
赵西洲敬了个礼,把手里提着的两瓶茅台递过去。“我爸让我来看看您。这是他让我带的。”
张伯伯接过酒,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了一眼赵西洲身后的白乙竹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比刚才更开了一些。
“这是你媳妇?”
“是,”赵西洲侧了侧身,让出位置,“白乙竹,刚结的婚。”
白乙竹上前半步,微微鞠了一躬。“张伯伯好。”
张伯伯上下打量了她一遍,点了点头,侧身让开门口。“进来进来,正好赶上饭点了,你伯母在做饭,一起吃。”
客厅不大,摆着一套老式的沙发,沙发上铺着白色的钩针垫子。
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黑白照片,是张伯伯年轻时候穿军装的样子,旁边还有几张小一些的照片,有全家福,有跟别人的合影。白乙竹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扫了一圈,没有看到赵西洲的,收回来了。
张伯母从厨房里端着一盘菜出来,围裙上沾着油渍,手上还带着水。
她看到赵西洲,笑着说了声“西洲来了”,然后看到白乙竹,笑容顿了一下,很快就恢复了。
“这是西洲的媳妇?”她把菜放在桌上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“坐坐坐,我再去加两个菜。”
饭桌上摆好了四个菜,张伯母又去炒了两个,凑了六个。
菜式不算精致,但分量足,红烧鸡块、清炒藕片、辣椒炒肉、蒸鸡蛋、炒青菜,加了一个红烧鱼、一个排骨汤。
张伯伯坐在主位上,让赵西洲坐在他右手边,白乙竹坐在赵西洲旁边,张伯母坐在对面。
“小李今天值班,不回来吃,”张伯母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刻意的、不经意的强调,“她现在在军区总院当护士长,忙得很。不过再忙也得顾家,上个月还跟我说,想跟建国要个孩子,我说好啊,趁我还能帮你们带——”
她说到这里,看了白乙竹一眼,笑了笑。那个笑容意思很明确——你看我家儿媳妇,护士长,有正式编制,能顾家,还能生孩子。你呢?你一个跳舞的,能干什么?
白乙竹低着头,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米饭,没有说话。她听懂了,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张伯母继续说:“小李这个人啊,就是太要强了。我说你一个女人家,工作差不多就行了,还是要以家庭为重。她说妈你说得对,但她那个性格,你让她闲下来她也闲不住。”
白乙竹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,嚼了,没有声音。
赵西洲放下了筷子。
他抬起头来,看着张伯母。
“白乙竹同志是文工团的首席。上次全军汇演,军区首长亲自点名表扬过。”
张伯母的笑容僵了一下。她没想到这个平时不爱说话的西洲会突然开口,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不轻不重、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的语气说话。
她的嘴张了张,想说点什么来接,但脑子转了一下,没有转出合适的话来。
“是嘛,”她讪讪地笑了,“那也挺好的。”
张伯伯在桌子底下踢了老伴一脚。踢得不重,但张伯母的脸红了一下,低下头去喝汤了。
白乙竹看了一眼赵西洲。他正在夹菜,筷子伸出去,夹了一块藕片,放进嘴里,嚼了,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她把目光收回来,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饭后,张伯伯把赵西洲叫到客厅的沙发上,从茶几底下拿出一本旧相册,翻开,一页一页地给他看。
白乙竹跟在赵西洲旁边坐下来,没有靠得太近,也没有离得太远。
相册很旧了,黑色的硬壳封面,边角磨得发白,里面的照片是用黑色的三角贴角固定在纸页上的,有些贴角已经干了,照片翘起来,要用手按着才能看清。
张伯伯翻到一页,指着中间一张泛黄的照片,照片上有十几个人,穿着志愿军军装,站在一个简易的舞台前面,舞台的背景是手绘的红旗和五角星。
“这是你爸,”张伯伯指了指前排中间一个瘦瘦的年轻人,“这是你妈——”他的手指往旁边移了一点,落在一个年轻女人身上。
白乙竹凑近了一些。
照片上的女人大约二十岁出头,梳着两条辫子,搭在肩膀上,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领口别着一枚五角星。
她的脸很白,眉眼清秀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笑又不像。
她的站姿跟旁边的人不一样——别人是直直地站着,她是微微侧着身,一只手垂在身侧,另一只手搭在腰上,像是一个舞蹈动作做到一半被人叫停了,定格在了那里。
“你妈那时候是文工团的台柱子,”张伯伯说,伴随一种回忆往事的、柔软的感慨,“跳舞跳得好,唱也唱得好。你爸追她追了三年。”
张伯伯抬起头来,看了看白乙竹,又看了看照片,笑了。
“小白啊,”他说,“你跟她年轻时候真像。”
白乙竹只是笑了笑,对张伯伯说了声“是吗”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。
为什么赵参谋长会注意到她,会观察她一年,会那么坚定地要她做儿媳妇。
不只是因为她的品质,不只是因为她根正苗红,不只是因为她能吃苦。
是因为她让他想起了他的妻子,一个跳舞的姑娘,从底层爬上来,身上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。
他年轻的时候追过一个这样的姑娘,追了三年,追到了。他觉得他的儿子也应该有一个这样的姑娘。
张伯伯还在翻相册,指着照片上的人一个一个地介绍——这个是老李,牺牲了;这个是老王,前年走的;这个是老孙,就住在庐山脚下,你们明天去看看他。
白乙竹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,目光时不时地飘向赵西洲。
他还是那个样子,面无表情,但白乙竹觉得他今天的面无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——平时是冷的,今天是绷着的。
门响了。
一个年轻女人推门进来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列宁装,头发烫了卷,用发卡别在耳后,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明亮的眼睛。
她的五官不算特别精致,但整个人站在那里,有一种干部家庭出身的女孩子特有的那种大方和自信,站得直,目光更是不躲闪。
“哥,”她一进门就喊,声音清脆,带着一种亲热的、自然的、好像他们昨天才见过的熟稔。
这是张伯伯的女儿,张雅,在□□工作。
张雅走到沙发前面,自然地坐在了赵西洲的旁边,把白乙竹挤到了更远的位置。
她的身体微微朝赵西洲那边倾斜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歪着头看他,脸上带着笑。
“你怎么来了?也不提前打个电话。”
赵西洲说路过,替我爸来看看。
张雅的目光从赵西洲身上移到了白乙竹身上,停了一瞬,然后又移回去了。
她没有跟白乙竹打招呼,也没有问赵西洲旁边这个人是谁。
她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只停了一瞬,像是看到了一件不太重要的家具,确认了位置,就不再看了。
白乙竹坐在赵西洲的另一边,隔着大约一尺的距离。
她看着张雅跟赵西洲说话的样子,心里没有不舒服,只是觉得他们相处的方式就是和一般人不一样啊。
“哥,明天我带你去看看新修的国防工程吧?”张雅的声音提高了半度,用一种孩子气的、撒娇似的兴奋,“一般人进不去的,我跟那边打过招呼了,随时可以去。”
她没有提白乙竹,好像白乙竹不存在,或者存在但不相关她的事。
白乙竹正准备识趣地说“你们去吧,我在家陪张伯伯”,话已经到了嘴边,嘴唇都张开了——
“我和乙竹一起去,”赵西洲说,“她还没看过。”
张雅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她的嘴角往下落了不到半秒,然后重新翘起来了,翘得跟刚才一模一样,像是有人在后面拉了一下线,嘴角就回去了。
“那个——涉密单位,”张雅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语速慢了一些,“外人可能不方便。”
赵西洲看着她,目光很平。“她是我爱人。不是外人。”
张雅咬了一下嘴唇,笑了笑。“那行吧,我去协调。”
赵西洲没有接这个话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,把杯子放下来,看了一眼手表,然后转向张伯伯。
“张伯伯,时间不早了,我们先走了。还要去孙伯伯家看看。”
张伯伯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有挽留。
张雅也站了起来,站在赵西洲面前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看到白乙竹已经站到了赵西洲旁边,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了。
“哥,那你们路上小心,”她说,声音还是清脆的,还是亲热的,但白乙竹听出了底下那层东西——不甘心。
赵西洲点了点头,跟张伯伯握了手,转身往外走。白乙竹跟在他后面,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过头来,看了张雅一眼。
张雅站在那里,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,脸上的笑容还挂着,但眼睛里阴测测的。
白乙竹把目光收回来,出了门。
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,她快走了两步,跟赵西洲并排。
桂花树的花香从院子里飘出来,浓得有些呛人,她吸了一口,鼻子痒了一下。
第二家去的是孙伯伯家。
孙伯伯家在庐山脚下的一个老院子里,车子从大路拐进一条土路,颠了大约十分钟,才看到那扇木门。
院子不大,用竹篱笆围着,篱笆上爬着牵牛花,紫色的花开得正盛。
院子里种着几棵橘子树,树上挂着青绿色的果子,还没熟。
跟张家的二层小楼比起来,孙家朴素得多。
三间平房,灰瓦白墙,墙根堆着劈好的柴火,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和一串大蒜。院子里养着几只鸡,在橘子树下面刨土,看到有人进来,咯咯叫着散开了。
孙伯伯来开的门。他六十岁出头,黑瘦,脸上的皱纹很深,像是被刀刻出来的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,袖口磨出了毛边,脚上是一双解放鞋,鞋头上沾着干泥巴。
他看到赵西洲的时候,愣住了。
然后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西洲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“你——你怎么来了?”
赵西洲叫了一声“孙伯伯”,声音带着一种白乙竹没听过的柔和。
孙伯伯伸出两只手,抓住赵西洲的胳膊,上上下下地看他,看了好几遍,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站在那里。
“你跟你爸年轻时一模一样,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又高兴又难过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“一模一样。”
然后他看到了白乙竹,愣了一下,松开赵西洲的胳膊,退后了半步。
“你结婚了?”他问赵西洲,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,“怎么不通知我?”
“刚结的,”赵西洲说,伸手把白乙竹往前带了带,“这是我爱人,白乙竹。”
孙伯伯看着白乙竹,伸出手来,拉住了白乙竹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粗糙的掌心裹住她的手背,握得很紧,但不疼。
“姑娘,”他说,声音还是抖的,但比刚才稳了一些,“你嫁了个好小子。”
白乙竹笑了笑,叫了一声“孙伯伯”。
孙伯伯拉着她的手不放,把她往院子里带,一边走一边说:“你不知道,西洲十五岁的时候,在我们这儿住过一阵子。那年我后山有块荒地,想开出来种橘子,我一个人干了一个星期,才干了一小块。这小子看到了,第二天扛着锄头上山了。一个人,一把锄头,干了三天,把那块地给我开出来了。”
白乙竹转过头去看赵西洲。
他站在院子中间,阳光从橘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,斑斑点点地落在他身上
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白乙竹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。
“孙伯伯,”他说,“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。”
孙伯伯笑了,笑的时候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把折扇。
“你看,”他对白乙竹说,“他就是这个脾气。做了什么都不说。”
白乙竹又看了赵西洲一眼。
他正蹲下来,伸手去摸孙伯伯养的那只大黄狗。
狗趴在地上,尾巴摇了摇,没有站起来。他的手在狗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,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怕把狗弄疼了。
白乙竹看着那只狗,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