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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度蜜月   吃完饭 ...

  •   吃完饭回到卧室,白乙竹从衣柜里拿出睡衣,去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。

      热水冲在身上,雾气慢慢升起来,弥漫了整个小间。

      她把头发打湿了两遍,抹了香皂,搓出泡沫,冲干净,又抹了一遍洗发膏。

      这种洗发膏是白色的膏体,装在一个圆形的塑料盒里,盒盖上印着一朵花,花香很浓,冲了三遍水才冲干净。

      她用毛巾把头发绞干,裹着湿气回了房间。

      赵西洲不在。

      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,那本《呼啸山庄》翻到了中间,书脊朝上摊在那里。

      她把椅子拉到台灯旁边坐下来,把毛巾搭在肩膀上,一缕一缕地擦头发。

      头发太厚了,擦了半天还是湿的,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,落在毛巾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
      才擦了一会儿,门开了。

      赵西洲端着一台小风扇走进来,墨绿色的扇叶,底座是铸铁的,看起来很沉。

      他把风扇放在书桌上,插头插进墙上的插座里,按下开关,扇叶转起来,嗡嗡地响,风直直地朝着白乙竹的方向吹过来。

      “用风扇吹,干得快,”他说。

      白乙竹伸手把风扇关掉了。“谢谢,我不喜欢风扇吹,吹久了头会疼。”

      赵西洲伸手把插头拔了,把风扇搬到墙角放着。

     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低着头看了一会儿地板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
      白乙竹继续擦头发,毛巾在发丝间一下一下地来回,动作不快不慢。

      “刚才在饭桌上,”赵西洲开口了,“你为什么不拒绝老爷子的话?”

      白乙竹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擦。“什么话?拒绝什么?”

      “生孩子的事。让他抱孙子的事。”

      白乙竹把毛巾从肩膀上拿下来,搭在椅背上,转过身来面对着他。

      赵西洲坐在床沿上,她坐在椅子上,两个人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,中间隔着台灯的光,橘黄色的,暖暖的。

      “我们只有夫妻之名,而且关系处得也不赖,”她说,“我不想把局面弄僵。参谋长年纪也大了,能顺着他说的就顺着他,又不会怎么样。”

      “从小到大,”他说,“只要我爸想要做的事,几乎没有做不到的。”

      这不只是一个儿子的抱怨,还是一个跟父亲较量了二十多年、从来没有赢过的男人的无奈。

      “事事不一样,”白乙竹说,声音放轻了一些,“参谋长再怎么干涉,也干涉不了两个人之间的事。除非——”

      她故意停了一下,歪着头看他,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      “除非你也是这么想的。你也想要一个孩子。”

      她没有把话说得更露骨,但意思已经摆在那里了。

      她的耳朵尖泛了一点红,她看着赵西洲的脸,等着他的反应。

      赵西洲果然不淡定了。

      他的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,眉头皱得更紧了,嘴唇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。

      “怎么可能?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,夹杂一种被冒犯了的急促,“我只是不想听他还是那套老一套。用命令的语气安排别人的人生,好像他是别人的神,别人只有按照他安排的路子才能过好这一生。”

      他停了一下,吸了一口气,把语速放慢了一些,但语气还是冲的。
      “你是优秀的舞蹈演员。他说的那些话——生孩子,走行政路子——在我看来,那是亵渎你的专业能力,怠慢了你这么多年的努力。”

      白乙竹愣住了。
     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

      从她进文工团的第一天起,就没有人把她的努力当回事。

      领导看的是关系,同事看的是背景,观众看的是脸和身段。

      她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——你有关系你就上,你没有关系你就忍着。她早就接受了这个规则,甚至已经不觉得委屈了。

      但现在赵西洲坐在这张床沿上,用那种带着怒气的、认真的语气说“怠慢了你的努力”,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
      她自己都没有因为被安排而感到不高兴。

      相反,她甚至有些高兴——赵参谋长的安排在她看来是家庭能力的体现,是一生安稳的象征。

      多少人想被安排还没有机会呢。

      她从小在农村长大,见过太多没有被有能力的家长安排的人生——她姐姐嫁了木匠,住在土坯房里,冬天漏风夏天漏雨;她父母种了一辈子地,老了还要喂猪才能供弟弟读书。

      被安排,在她眼里不是束缚,是庇护。

      但赵西洲不这么看——他竟会替她不高兴,为她鸣不平。

      “我知道了,”她说。

      赵西洲站起来,转身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
      “今晚我只能在这屋睡了,”他说,“你放心,我在地上睡。也不打呼噜。”

      他拉开门,出去了。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,卫生间那边传来关门的声音,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,哗哗的,隔了几道墙传过来,变得很小很闷,像远处有人在下水道倒水。

      白乙竹把椅子上的毛巾拿起来,叠好,放在床头柜上。

      她站起来,把台灯调暗了一些,掀开被子上了床。

      床单是新换的,白色的棉布,带着洗衣粉的味道,还有一点太阳晒过的气息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侧过身,面朝墙壁。

      她没有立刻睡着。

      赵参谋长的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的。生孩子。

      走行政路子。
      调到总政歌舞团。

      她知道赵参谋长是好意,至少在他看来是好意。一个农村出来的姑娘,能嫁到这样的人家,能有人帮你规划前程,这是天大的福气。她应该感激。
      她也确实感激。

      其实她不是没有动过生孩子的念头。

     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过好几次了,每次都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冒出来的。

      她跟赵西洲签了三年协议,但三年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?如果三年以后她没有更好的出路,没有更好的发展,她为什么要离婚?

      她不傻。

      她要做两手准备。一边是做好赵太太,维护好这个身份,让赵参谋长满意,让赵西洲觉得她好用。

      另一边是给自己留退路——如果三年后离了婚,她要有本事在这个城市里站住脚。这两条路不冲突,甚至可以走成一条路。

      她想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觉得愧疚。

      她是跟赵西洲签了协议,但她没有签卖身契,她有权为自己打算。

      想着想着,眼皮越来越沉。

      她翻了个身,面朝外,台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晕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圆。她的目光扫过书桌、书架、墙角那台风扇,最后落在门口。

      她不知道赵西洲什么时候回来。她等着等着,就睡着了。

      下半夜,白乙竹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人在动她的被子。

      被子被往上拉了拉,盖住了她的肩膀,又被掖了掖,边角塞进了她的身侧。

      她想睁开眼睛,但眼皮太重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怎么也睁不开。

      她的意识在睡和醒之间飘着,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叶子,一会儿沉下去,一会儿浮上来。

      她隐约感觉到有一只手,很轻很轻地,从被子上面按了一下她的肩膀。力道不重,像怕惊醒她。

      她的意识在那一瞬间飘回了很远的地方——老家的土炕,冬天烧得热乎乎的,母亲在她身边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她下巴底下,用手按了按被子的边角,怕冷风灌进去。

      母亲的手是粗糙的,掌心的茧子蹭在她的脸颊上,有点疼,但很安心。

      她不知道这是做梦还是真的。她太困了,没有去想。

      她沉下去了。

      第二天一早,赵西洲开车送白家父母去火车站。

      白乙竹坐在副驾驶座上,赵西洲把车开得很稳,遇到坑洼的地方提前减速,跟上次从医院送她回来的时候一样。

      白父白母坐在后座,白母手里拎着一个布兜,兜里装着白乙竹给她买的桃酥和萨其马,还有两罐麦乳精。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,就是一直看着白乙竹的后脑勺,看了很久。

      到了火车站,白乙竹帮父母把东西拎进站。

      白母拉着她的手不放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白甲兰站在旁边,也拉着白乙竹的另一只手,握得很紧,指甲掐进白乙竹的手背里,有点疼。

      “姐,”白乙竹说,“下次休假我回去看你们。”

      白甲兰点了点头,松开手,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。

      孙木匠站在白乙兰身后,手里拎着两个大包,憨厚地笑着,没有说话。

      白父站在最边上,背着手,看着她们姐妹俩告别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他的嘴唇一直在微微发抖,像是有风在吹他。

      火车开走了。

      白乙竹站在站台上,看着绿色的车厢一节一节地从眼前滑过去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绿线,消失在铁轨的尽头。
      站台上的风很大,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面飘,她伸手按住头发,转身走了。

      回到家的时候,快中午了。
      老赵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看到白乙竹和赵西洲回来,迎了上去。

      “参谋长给二位安排的,”他把信封递给赵西洲,“去庐山度蜜月。机票买好了,明天的。”

      赵西洲接过信封,拆开看了看,把里面的机票抽出来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了。

      他把信封递给白乙竹,白乙竹接过来,抽出来看了看——两张机票,中国民航的,红色底子。

      她对出去玩没有什么兴趣。

      这几天太累了,从婚礼到现在,没有一天是真正歇下来的。

      她只想在家里睡一觉,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做。
      但她从来没有坐过飞机……

      她把机票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,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。

      机票的纸比普通的纸厚一些,滑一些,摸起来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高级感。她看了一眼赵西洲,赵西洲正在跟老赵说话,没有看她。

      她把机票放回信封里,嘴角翘起来,眼睛弯了弯,眉头微微上挑,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一个对蜜月旅行充满期待的年轻妻子。

      第二天一早,赵西洲开车带着白乙竹去了机场。

      机场在城市的北边,开车要一个多小时。白乙竹坐在副驾驶座上,一路上没怎么说话,但眼睛一直看着窗外。

      路两边的农田一片一片地往后退,玉米已经收过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立在田里,一排一排的,像士兵站队。

      到了机场,白乙竹站在航站楼门口,仰着头看了很久。

      航站楼不大,只有两层,但打心眼里觉得比她见过的任何建筑都高。

      玻璃幕墙反射着秋天的阳光,亮得有些刺眼。门口停着几辆大巴和出租车,有人进进出出,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推着行李车从她面前走过,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
      她跟着赵西洲走进航站楼,眼睛不够用了。

      她看头顶的指示牌,看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,看传送带上缓缓移动的行李,看落地窗外面停机坪上的飞机。

      飞机比她想象的大得多,白色的机身,机翼上涂着红色的标志,尾翼上有一面小小的国旗。

      她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那架飞机,看了好一会儿。

      赵西洲换好登机牌走过来,看到她站在那里,两只手贴在玻璃上,鼻尖几乎要碰到玻璃了。

      他没有叫她,站在她身后等了几秒,等她看够了,才把登机牌递过去。

      “走吧,要安检了,”他说。

      白乙竹接过登机牌,转身跟着他走。走到安检口的时候,赵西洲停下来,侧过身来,指了指前面那个金属探测的门框。

      “把包放在传送带上,口袋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放在筐里,”他说,像老师在给她上课,“钥匙,硬币,手表,都放进去。过那个门的时候不要碰到门框。”

      白乙竹照做了。

      她把包放在传送带上,把口袋里的手帕和零钱掏出来放在塑料筐里,把手表摘下来也放进去,然后走过那个金属探测门。

      门没有响。

      她站在另一边,等着赵西洲过来。

      赵西洲走过来的时候,她看到他弯腰从传送带上拿起她的包和塑料筐,把东西一件一件地装回去,手帕叠好塞进口袋,零钱理整齐了放进去,手表递给她。

      她接过手表,戴在手腕上,扣了两下才扣上。

      上了飞机,白乙竹找到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

      她把脸贴在舷窗上,看着外面的停机坪。

      旁边的飞机正在上客,舷梯车缓缓地靠过去,一个空姐站在舷梯下面,穿着天蓝色的制服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微笑着跟每一位乘客打招呼。

      飞机滑行的时候,白乙竹把安全带拉了一下,确认扣紧了。

      赵西洲坐在她旁边,翻开一本杂志,没有看她,但说了一句:“起飞的时候会有一点耳鸣,咽一下唾沫就好了。”

      飞机加速,引擎的声音越来越大,机身开始震动,窗外的地面飞速地往后跑,越来越快,越来越快,然后机身一轻,离地了。

      白乙竹感觉到后背被座椅推了一下,肚子微微发紧,像是坐电梯上楼的那种失重感,但更强烈一些。

      她看着窗外。

      地面越来越小,房子变成了火柴盒,公路变成了灰色的带子,农田变成了绿色的方格。

      她看到了他们来的那条路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趴在绿色绒布上的灰色的蛇。

      然后云层过来了,白色的,厚厚的,像一大片棉花田,从机翼下面铺展开去,一直铺到天边。

      白乙竹靠在椅背上,把脸从舷窗上移开,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赵西洲。

      她想,这个人其实挺细心的。

      提醒她安检的注意事项,帮她把东西装回包里,告诉她起飞的时候会耳鸣。

      这些事情都不大,小到他不说她也很快会自己知道,但他说了,她就少了一次手忙脚乱。

      她以前觉得赵西洲这个人冷,冷得像一块石头,你踢他一脚他都不会喊疼。

      但现在她发现,石头的表面是冷的,但你把手放在上面放久了,能感觉到石头里面有一点点温度,不太高,但一直在。

      飞机穿过了一层薄云,机身微微颠了一下。白乙竹把目光收回来,重新望向舷窗外面的云海。

      阳光照在云层上,白得晃眼,像一大片没有边际的雪原。

      她靠在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飞机的引擎声嗡嗡地响着,低沉而均匀,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耳边飞。

      她正在体验一件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事情,挺不错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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