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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催生   白乙竹 ...

  •   白乙竹推开卧室的门,赵西洲坐在书桌前,手里拿着一本书,台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,把额头上那道浅浅的疤痕照得发白。

      他的姿态很放松,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,书摊开在膝盖上,手指捏着页角,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。

      她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。

      在她的印象里,赵西洲永远是一个绷着的人——绷着脸,绷着肩膀,绷着说话的语调。

      但此刻他坐在台灯下看书的样子,像是蜗牛卸掉了一层壳,露出了里面柔软的躯体。

      “回来了?”他问。

      “你不应该第一时间问我隋圆说了什么,我又说了什么吗?”

      赵西洲翻了一页书,目光还落在书页上。“你既然已经去了,说什么便不在我的所想之内。你是如此清醒的人,又有契约精神,哪怕我不问你也会一五一十地告诉我。”

      白乙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

      她以为赵西洲会急切,会不安,会在她推门进来的第一秒就站起来问“她怎么样”。

      她甚至在回来的路上想好了怎么回答——哪些话先说,哪些话后说,哪些话不说。

      但赵西洲的反应不在她的预想之内,他坐在那里看书的样子,好像她只是去了一趟邮局或者去食堂打了个饭。

      “你不怕我骗你吗?”她问。

      赵西洲把书合上了,放在书桌上,转过身来看着她。

      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脸罩在一片阴影里,看不太清楚表情。

      “除非你觉得我一辈子都见不到圆圆。你知道的,欺骗的代价很大。”
      ……
      他说得对。

      她可以骗他一次两次,但她骗不了一辈子。

      隋圆就在这个城市里,在国贸商店的柜台后面站着,每天上班下班,总有一天他们会再见面。

      到那时候,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拿出来核对,错一个字,她的信用就完了。

      目前在这个家里,她的信用是她最大的资本。

      她从床沿上站起来,走到书桌旁边,靠着桌沿站着,跟赵西洲离得很近。

      “她说谢谢你,”白乙竹说,声音放轻了一些,“这么多年你给她写过很多信,汇过钱,帮她爸跑过关系。她都知道。她说她欠你的,这辈子都还不上了。”

      赵西洲没有说话,但他的手指在书桌上动了一下,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。

      “她还让我转告你,”白乙竹继续说,“不用再为她做这些了。她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隋圆了,她过得挺好,不用你操心。还有你妈妈的事,她说她妈捐骨髓是她妈自己的决定,不图回报,你也不用觉得亏欠。”

      “就这些?”他问。

      “还问了一件事,”白乙竹说,“三年以后,我会不会同意离婚。”

      赵西洲抬起头来看她,台灯的光终于照到了他的脸上,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浅,浅得像一杯冲淡了的茶,里面什么情绪都装不住,什么都看不清。

      “你怎么说的?”

      “我说当然。”

      赵西洲点了点头,把目光移开了,落在书桌上那盏台灯的灯罩上。

      灯罩是白色的搪瓷,用了很多年,边沿磕掉了好几块漆,露出下面黑褐色的铁皮。

      白乙竹靠在桌沿上,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
      她的脚趾在拖鞋里蜷了一下,又伸直了。她犹豫了一瞬,还是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了。

      “我还跟她说了一句别的话,”她说,“没经过你同意。”

      赵西洲看着她。

      “我跟她说,没有要紧的事不要来找你,”白乙竹说,“她的身份敏感,这是事实。她来找你,影响你的前途,也影响她自己的日子。她不希望看到你犯错误,你也不希望她因为你受牵连。”

      她说完了,站直了一些,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,垂在身体两侧。

      赵西洲靠在椅背上,定定地看她,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。

      “你真是很会为人考虑,”他说。

      白乙竹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,它不像是夸奖,更是一个判断,一个赵西洲在心里给她白乙竹这个人打上的标签。

      她没有生气,也没有谦虚,而是迎着他的目光,微微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当然,”她说,“即使夫妻之名只能有三年,我也要在三年内的每一天做好赵太太。维护好这个身份,也是在维护我自己。所以我真诚地希望你不要犯错误,步步高升。你升得越高,我这个赵太太的分量就越重。希望你也如此想。”

      赵西洲没有说话,转回去,重新拿起了那本书。

      白乙竹也没有再说什么,走到床边,弯腰把拖鞋摆正,准备去洗手。

      她刚拿起脸盆,门外传来了老赵的声音。

      “赵嫂子,参谋长请您和西洲下去吃饭。”

      晚饭摆在楼下的小餐厅里,四菜一汤,红烧肉、清炒时蔬、糖醋排骨、凉拌黄瓜,中间一盆西红柿蛋汤,汤面上飘着几片绿色的葱花。

      赵参谋长坐在主位上,已经动了几筷子,看到白乙竹和赵西洲下楼,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,用纸巾擦了擦嘴角。

      “快来,坐下吃,”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,“小白坐这儿。”

      白乙竹坐过去,赵西洲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
      老赵给每个人盛了饭,退到厨房去了。餐厅里只剩下三个人,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脆,叮叮当当的。

      赵参谋长拿起公筷,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白乙竹碗里,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,又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
      白乙竹的碗里堆得冒了尖,她赶紧说“够了够了爸,我自己来”,赵参谋长不听,又给她舀了一勺鸡蛋汤,放在她右手边。

      “多吃点,太瘦了,”他说,然后转过头去看赵西洲,语气变了,带着一点责备,“你也别光顾着自己吃,给你媳妇夹菜。”

      赵西洲正在夹一筷子青菜,手停了一下,把青菜放进自己碗里,然后伸出筷子,从盘子里夹了一块排骨,放在了白乙竹的碗边。

      白乙竹说了声“谢谢”,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,味道很好,甜咸适中,烧得肉烂骨离。

      赵参谋长看着这一幕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他把筷子放下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,杯底碰到桌面,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

      “你们现在结了婚,”他说,目光从白乙竹移到赵西洲,又从赵西洲移回白乙竹,“就是一家人了。一家人就要一起努力,把日子过好。工作上要互相支持,生活上要互相关心。”

      白乙竹放下筷子,认真地听着,微微点着头。

      赵参谋长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      “还有一件事,”他说,“我年纪大了,也想早点抱上孙子。”

      赵西洲正在喝汤,听到这话呛了一下,放下碗,咳了两声。他拿起纸巾擦了擦嘴,抬起头来看着他父亲,眉头微微皱着。

      “乙竹还年轻,”他说,“她大好的青春和事业不能荒废。您能忍心看到一个优秀的舞蹈演员上不了舞台,每天只能在家里当家庭主妇吗?”

      赵参谋长的眉头皱了一下,瞪了赵西洲一眼,那一眼里有不悦,也有一种“你这个不懂事的东西”的无奈。

      “我又没说不让她跳舞,”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“谁说生了孩子就不能跳舞了?团里那么多女演员,结了婚生了孩子的,不也照样上台?再说——”

      他停了一下,把语气放缓和了一些,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。

      “跳舞终归是吃青春饭。你跳到三十岁,三十五岁,还能跳几年?身上落下一身病,到时候怎么办?我已经给乙竹想好了,有了孩子以后,调到总政歌舞团去,走行政路子。不用那么辛苦,待遇还好。她这么能干,坐办公室也不会差。”

      这些话他在脑子里盘算很久了。

      白乙竹跳舞跳得好,但他不需要一个跳舞好的儿媳妇,他需要一个能撑得起这个家的儿媳妇。

      走行政路子,将来西洲往上升,她能在背后帮衬,这才是长远的打算。

      白乙竹低着头,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米饭,没有说话。

      赵西洲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他父亲一眼。“爸,您这——”

      “行了,”赵参谋长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的话,然后转向白乙竹,语气变得温和了很多,“小白,你说呢?”

      白乙竹放下筷子,抬起头来,笑了笑。

      “爸,”她说,“我会好好考虑的。”

      赵参谋长看着那个笑容,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
      他没有指望她立刻答应,但“考虑”两个字意味着她不会跟他对着干,这就够了,比西洲那个逆子强多了。

      他满意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,把酒杯放下的时候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快的响。

     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,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,嚼得很有滋味。肉烧得够烂,入口即化,老赵的手艺越来越好了。

      吃了几口,他又想起了什么。他把筷子放下,看了看赵西洲,又看了看白乙竹,嘴唇动了几下,想说的话在嘴里转了好几圈,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
      他想起昨天晚上——新婚夜,西洲一个人睡在客厅里。

      老赵跟他说的时候,他差点把茶杯摔了。

      这算什么事?人家姑娘刚嫁过来,你把人晾在一边,传出去像什么话?他还等着抱孙子呢。

      但他是男性长辈,有些话不能说得太露骨。他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下,清了清嗓子。

      他看了看赵西洲,嘴唇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,咽回去又觉得不说不行,最后用一种不太自在的语气开口了。

      “西洲啊,”他说,“今天晚上你就别在外面睡了。天气凉了,冻感冒了怎么办?”

      赵西洲正在夹菜,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伸过去,夹了一块黄瓜,放进嘴里嚼了,没有出声。

      白乙竹低着头,看着自己碗里那块咬了一半的排骨,排骨上的骨头白白的,肉已经被她吃掉了,只剩下一小块筋连着骨头。

     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。赵参谋长又端起了酒杯,喝了一口,咂了咂嘴,把酒杯放下了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青菜,放进白乙竹的碗里,又夹了一筷子,放进赵西洲的碗里。

      “吃饭吃饭,”他说,“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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