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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巧遇   赵西洲 ...

  •   赵西洲皱了皱眉。
      “不是,”他说,“我觉得应该跟你解释一下。免得你多想。”

      白乙竹靠在书架上,把睡裙的裙摆拢了拢,站得更舒服了一些。
      她的目光从赵西洲的脸上移开,落在书架上的那排外文书上。

      “赵西洲同志,”她说,“我不会多想。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。”

      她从书架边上直起身,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。
      抽屉里放着几支笔、一沓白纸、一个旧信封。

      她拿出那沓白纸,在书桌的另一边坐下来,从笔筒里抽了一支钢笔,拧开笔帽。

      赵西洲看着她,不知道她要干什么。
      白乙竹把纸铺平,低头写了起来。

      钢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,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响。

      她写得很快,几乎没有停顿。
      写完以后,她把纸拿起来,递给了赵西洲。

      赵西洲接过纸,低头看。

      白纸上写着三行字,白乙竹的字写得不算好看,但很工整,一笔一画的,像是小学生描红,每个字都站得稳稳的:

      婚姻协议
      一、乙方(白乙竹)承诺,在婚姻存续期间,做一个外人挑不出刺的儿媳。照顾好长辈,守口如瓶,不给甲方(赵西洲)添任何麻烦。

      二、甲方承诺,在婚姻存续期间,不干涉乙方的工作和个人生活。乙方可继续从事舞蹈演出工作,并帮助乙方调任总政文工团,甲方及甲方家庭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。

      三、若甲方需要与其他人发展关系,乙方愿意提供必要的帮助和掩护。甲方提出离婚时,乙方无条件同意,不提出任何额外要求。
      白乙竹
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他问。
      “刚才。你不在的时候。”白乙竹把钢笔帽拧上,放回笔筒里,“想了好几天了,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给你看。今天正好。”

      赵西洲又低下头,把协议看了一遍。他的目光在第三条上停了几秒,然后又从头看了一遍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
      “第三条,”他说,“没有必要。”
      白乙竹摇了摇头。
      “有必要,”她说,“有备无患。你现在觉得不需要,以后可能需要。写清楚了对大家都好。”

      赵西洲拿起钢笔,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。他的字写得很潦草,跟白乙竹的工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三个字连在一起,像一道刮过去的风。

      他把协议推回白乙竹面前。
      白乙竹看了一眼他的签名,把纸折好,放进了睡裙的口袋里。
      “谢谢你,”赵西洲说。

      白乙竹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。
      “不用谢,”她说,“你在这睡吧,我去楼下。”
      赵西洲也站了起来。
      “你在屋里睡,”他说,“我去楼下。楼下的沙发我睡惯了。”

      没等白乙竹回答,他已经转身走出了书房。
      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沙沙沙的,越来越远,然后是楼梯口传来的一声轻微的吱呀,是他踩上了第一级台阶。

      白乙竹听着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下走,越来越轻,越来越轻,最后什么也听不到了。
      关上门,在床沿上坐下来。

     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协议,展开来,又看了一遍。

      她把协议重新折好,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。抽屉里有几本旧杂志,她把协议夹在了杂志中间,合上抽屉,咔哒一声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分,白乙竹醒了。

      她没有赖床,掀开被子坐起来,穿好衣服。衣服是昨天晚上就准备好的——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,一条深蓝色的裤子,一双黑色的平底布鞋。她把头发扎成马尾,用皮筋缠了三道,扎紧了。

      洗脸刷牙用了不到五分钟。她从卫生间出来,轻手轻脚地下了楼。

      楼下很安静。
      客厅的窗帘还拉着,光线很暗。赵西洲睡在客厅的沙发上,身上盖着一件军大衣,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,另一只手放在胸口。

      他的呼吸很均匀,胸膛一起一伏的,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座缓慢移动的小山。

      白乙竹没有开灯,摸黑穿过客厅,进了厨房。

      厨房里的东西她昨天晚上已经熟悉过了。

      面粉在柜子里,白菜在冰箱里,肉馅在冷冻室里,昨天晚上拿出来解冻了,现在刚好能用。

      她系上围裙,把面粉倒进盆里,加水和面。面粉在手里慢慢变成了面团,她用力地揉,一下一下的,面团在她手掌下被压扁、折叠、再压扁。

      面和好了,放在盆里醒着。
      她开始切白菜,剁肉馅。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,笃,笃,笃,不快不慢。

      白菜被切成细丝,再切成碎末,跟肉馅拌在一起,加盐、酱油、葱花、姜末,用筷子朝一个方向搅,搅到肉馅上劲了,停下来。
      包包子的时候,她包得很慢。

      每个包子都捏了十八个褶子,包子包好了,一个个摆在蒸笼里,白白胖胖的,像一群缩着脖子睡觉的小鸡。

      她刚把蒸笼放到灶上,厨房的门被推开了。

      老赵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军装,帽子端端正正地戴着,手里还拎着一个布兜,里面装着他打算用来做早饭的食材。

      他看到白乙竹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,蒸笼里冒着热气,案板上还摆着几个没上笼的包子,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早上好,”白乙竹冲他笑了笑,“包子马上就好,帮我看看火候,我去拌几个凉菜。”
      老赵把布兜放在地上,走到灶台前,弯下腰看了看火,又把蒸笼的盖子掀开一条缝,看了一眼里面的包子。

      “白——赵嫂子,”他还在跟这个称呼较劲,“您这包子包得真好,比食堂的强多了。”

      白乙竹在案板上切黄瓜,刀工很利落,黄瓜被她切成薄薄的圆片,每一片都差不多厚。

      她又在另一个盘子里拌了一个海带丝,加了醋和香油,用筷子搅匀了,尝了一口,觉得不够酸,又加了一勺醋。

      包子蒸好了。

      白乙竹把蒸笼端下来,把包子一个个捡到盘子里。包子的皮白白的,软软的,褶子均匀,隐约能看到里面的馅料透过薄薄的面皮透出一点酱色。

      赵参谋长从楼上下来的时候,闻到了包子的香味。

      他穿着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的酒意已经完全消了,精神看起来不错。

      他走进餐厅,看到桌上摆着的包子和凉菜,愣了一下,转头看了看白乙竹,又看了看老赵。

      “你做的?”他问白乙竹。

      “嗯,”白乙竹把一碗小米粥端到他面前,“您尝尝,不知道合不合口味。”

      赵参谋长在椅子上坐下来,拿起筷子,夹了一个包子,咬了一口。他嚼了几下,没有说话,又嚼了几下,点了点头,又咬了一口。

      “好吃,”他说,嘴里还含着包子,声音含混不清,但语气是真心的,不是客套,“馅调得好,咸淡刚好,皮也薄。”

      白乙竹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
      “您喜欢就好,”她说,“我天天给您做。”

      赵参谋长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朵被太阳晒过的花。他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,又把包子往赵西洲坐的位置那边推了推。

      赵西洲从楼上下来的时候,头发还是湿的。

     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军绿色T恤,脸上还有水珠没有擦干。他在餐桌前坐下来,看了一眼桌上的包子,没有说话,夹了一个,咬了一口。

      白乙竹正在盛粥,没有看他。她把粥碗端过来,放在他面前,又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碟咸菜出来。

      赵西洲嚼了几下包子,说了一句:“好吃。”
      声音不大,只有坐在他旁边的白乙竹听到了。

      赵参谋长把一碗粥喝完了,用纸巾擦了擦嘴,靠在椅背上,看着赵西洲和白乙竹。
      “西洲,”他说,“你今天没什么事吧?”
      赵西洲正在吃第二个包子,抬起头来看着他父亲。
      “吃完饭你开车带着小白和亲家出去逛逛,”赵参谋长说,“去国贸商店看看,买点东西带回老家。人家大老远来的,不能让人家空手回去。”
      赵西洲点了点头。
      “好,”他说。

      白乙竹放下了筷子,转过身来对着赵参谋长,笑着说了一句“谢谢赵叔叔”。

      说完以后她意识到自己叫错了,应该改口了,但赵参谋长好像没有在意,摆了摆手,站起来上楼换衣服去了。

      饭后,赵西洲去开车。白乙竹上楼换了一身衣服——一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,藏青色的裤子,头发重新扎了一遍,扎得比早上更紧了一些。

      赵西洲的车停在门口,还是那辆军用吉普车,墨绿色的车身,帆布顶棚,引擎盖上还沾着昨天婚礼上撒的彩色纸屑。

      白乙竹上了车,坐在副驾驶座上,把包放在膝盖上。赵西洲发动了车子,挂挡,松离合,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大院。

      先去干休所接了白父白母和白甲兰、孙木匠。

      白父白母已经等在门口了,白母穿了一件新做的碎花裙子,头发烫了卷,还抹了头油,亮闪闪的。

      白父穿的是白乙竹给他买的那件中山装,领口的扣子扣得紧紧的,站得笔直,像个老干部。

      白甲兰穿了一件粉色的衬衫,孙木匠穿了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,两个人在白父白母后面站着,不太起眼。

      白乙竹下车去接他们。
      白母拉着她的手,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,又看了看驾驶座上的赵西洲,凑到白乙竹耳边说了一句“这个女婿真精神”。
      白乙竹没有说话,只是笑了笑,把母亲扶上了车。

      赵西洲开着车在城区绕了一圈。

      他开得不快,路过一些重要的地方会放慢速度,简单介绍一下——这是市政府,这是人民广场,这是解放纪念碑,这是最大的百货大楼。

      白父白母趴在车窗上看,眼睛都不够用了,白母嘴里不停地发出“哎呀”“啧啧”的声音,白父不说话,但眼睛一直盯着窗外。

      最后一站是国贸商店。

      这是本市最大的国营商场,四层楼,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,门口挂着红色的横幅,写着“庆祝国庆”四个大字。

      门前的台阶上人来人往,有穿着军装的,有穿着中山装的,有穿着花裙子的,大包小包地进进出出。

      赵西洲把车停好,白乙竹扶白母下了车。白母站在商场门口,仰着头看四层楼的高度,嘴巴张着,半天没合拢。

      “好大啊,”她说。

      白乙竹挽着母亲的胳膊,走在前面。赵西洲走在后面,跟白父并排走着,偶尔说一两句话。

      白父说话带着浓重的苏北口音,赵西洲听不太懂,但每次都点点头,嗯一声,表示听到了。

      白甲兰和孙木匠走在最后面,白甲兰挽着孙木匠的胳膊,两个人挨得很近,像两个刚谈恋爱不久的年轻人。

      商场里面很大,宽敞明亮,地面铺着水磨石,擦得能照出人影。

      头顶上是长长的日光灯管,一排一排的,把整个商场照得亮如白昼。

      柜台是深棕色的木头,玻璃柜面,里面摆着各种各样的商品——手表、收音机、暖水瓶、搪瓷盆、毛线、布料、皮鞋、帽子。

      营业员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作服,戴着白色的袖套,站在柜台后面,有的在理货,有的在聊天,有的在发呆。

      白乙竹带着父母先去了食品柜台。
      柜台上摆着各种糖果、糕点、罐头,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
      白母在柜台前面走了一圈,什么都想买,又什么都舍不得买,拿起来看看价格,又放回去了。

      白乙竹跟在后面,把她放回去的东西又拿起来,放在柜台上。
      “妈,您看什么最需要就买什么,”她说,“不用看价格。”

      白母又拿起一包桃酥,看了看价格,犹豫了一下,放回去了。白乙竹又拿起来了。

      白父站在一边,背着手,看着柜台里的东西,不说话。白乙竹问他想要什么,他说什么都不要,让他买他就说“不要乱花钱”。

      白乙竹叹了口气,让营业员称了两斤桃酥、两斤萨其马、两罐麦乳精、一瓶蜂蜜。营业员一边称一边算账,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,嘴里念叨着数字,手指在算盘珠上飞快地拨动。

      白乙竹站在柜台前面,等着营业员算账。她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营业员的脸上,然后就没有移开。

      那个营业员大约二十三四岁,个子不高,偏瘦,瓜子脸,眉毛很细,眼睛不大但很有神,嘴唇薄薄的,抿着。

      她的工作服穿在身上有些大,袖口卷了两道,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。

      头发扎成低马尾,没有刘海,额头光光的,能看到额角有一颗小小的黑痣。

      白乙竹看着这张脸,觉得在哪里见过。
      赵参谋长翻给她看的那本相册。那个高个子年轻人,站在一群人中间,穿着抗美援朝时期的军装。

      叫什么来着——隋建国。

      这个营业员的脸,跟那个照片上的年轻人有五六分像。眉眼间的神似,鼻梁的弧度,嘴唇的形状,都像是从那张照片上拓下来的。

      营业员正在低头打算盘,没有注意到白乙竹在看她。

      算完了,她抬起头来,把算盘上的数字报了一遍,然后开始把东西装进牛皮纸袋里。她装东西的动作很利索,桃酥放下面,萨其马放上面,麦乳精和蜂蜜放在两边,用绳子捆好,打了一个结。

      打完结以后,她抬起头来,准备把东西递给白乙竹。
      她的目光落在了白乙竹的脸上,然后就定住了。
      白乙竹看着她,她看着白乙竹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
      营业员的手还停在半空中,提着那捆东西,忘了递出去。
      “同志,”白乙竹说,“东西给我吧。”

      营业员像是被这句话惊醒了一样,连忙把东西递过来,手指碰到了白乙竹的手指,又缩回去了。

      “不好意思,”她说,声音有些发紧,“您——您是赵参谋长的儿媳吗?”
      白乙竹接过东西,看了她一眼。

     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只是说了一句“谢谢”,然后转身挽着母亲走开了。
      她走得不快,但也没有回头。

      她能感觉到那个营业员的目光一直跟在她的后背上。

      白母还在念叨桃酥买贵了,白父还在说不要乱花钱,白甲兰在旁边打圆场说“妈,妹妹现在是干部家属了,这点钱不算什么”。

      白乙竹听着这些话,嘴上应着,脑子里却在想刚才那个营业员的脸。
      走到拐角的时候,她忍不住回了一下头。
      赵西洲没有跟在她后面。

      她往食品柜台的方向看过去,看到赵西洲站在柜台前面,正在跟那个营业员说话。
     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距离大约一米,营业员低着头,赵西洲微微弯着腰,像是在听她说什么。

      他们看起来很熟悉。
      白乙竹把头转回来了。

      她走到卖布料的柜台前面,停下来,指着一块深蓝色的布料问母亲好不好看,要不要给父亲做一件新衣服。

      白母说好看,白父说不要,白甲兰说做一件吧爸,孙木匠在旁边憨憨地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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