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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你是个好演员 车子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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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在干休所门口停下来的时候,白母还拉着白乙竹的手不放,絮絮叨叨。
白乙竹另一手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,塞进母亲的手提袋里。信封里装了两百块钱,是从她的津贴攒下来的。
“妈,拿着,”她压低声音。
白母的手在袋子口按了一下,感觉到了信封的厚度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在女儿新婚的日子口,哭是不吉利的。
赵西洲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,手里拿着几张车票。
他把车票递到白父面前,没有直接给,而是先弯了弯腰,跟白父平视。
“爸,这是明天的票,”他说,“您跟妈再多住几天吧,我带着你们到处转转。乙竹刚嫁过来,一个人在家也闷,你们多陪陪她。”
白父接过车票,看了看,揣进中山装的内兜里。他拍了拍那个兜,确认拉链拉好了,才抬起头来,看着赵西洲。
白父的眼睛不大,眼角的皱纹很深。
“不住了,”白父说,“家里还有地要看,猪要喂,狗要喂。出来这几天,心里一直挂着。”
白母在旁边跟着点头,补充道:“老母猪这个月要下崽了,走的时候托了隔壁王婶照看,人家自己也有事,不好一直麻烦人家。”
白乙竹站在一旁,听着父母说这些,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。
白父又把赵西洲往边上拉了拉,白母也跟着凑过去了。
白乙竹想跟过去,被白父一个眼神挡了回来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父亲和母亲一左一右地站在赵西洲面前,两个人都在仰着头跟他说话。
白父先开的口。
“女婿,”他叫赵西洲“女婿”的时候,舌头有些打结,不太习惯这个称呼,“我这个闺女,从小在农村长大,见识少,知识也短,不懂什么大道理。她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,你多担待,多包涵。她要是无理取闹,你就——”
白父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白乙竹,把声音压低了半度。
“——打一顿。”
赵西洲听了这话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逗笑了。
从侧面看,他笑起来的时候跟不笑的时候判若两人,不笑的时候像一块冷硬的石头,拒人千里之外;笑起来的时候,又有比较朝气蓬勃的俊朗阳光。
“爸,”他说,“您说的不对。”
“乙竹很好,”赵西洲说,语速不快,像是在慢慢选词,“她懂事,能吃苦,待人接物都得体。我跟她在一起,是我占了便宜。您放心,我不会打她,也不会跟她吵架。我会好好待她。”
白父听了这话,嘴唇细微动了几下,像是在咀嚼这几句话,嚼完了,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别的。
白母在旁边抹眼泪,这次没忍住,眼泪掉下来了,她用袖口擦了,又掉下来了。
白乙竹站在几步之外,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。
她的眼眶也有些热,但她忍住了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热气从鼻腔里送出去,走到父母面前,笑着说了一句“妈,别哭了,回去好好把猪喂了,等我回去看您”。
车子开出干休所的大门,拐上了主路。白乙竹坐在副驾驶座上,把车窗摇下来一半,秋天的风吹进来,带着桂花的甜味。
她靠在椅背上,头发被风吹散了,几缕碎发贴在脸侧,她没有去拢。
沉默了一段路,白乙竹开口了。
“刚才那个售货员,”她说,眼睛看着前方的路,“是隋圆吧?”
赵西洲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,但白乙竹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,像琴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,震动还没传开就停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他问。
白乙竹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开,转过头来看他。
他的侧脸在挡风玻璃透进来的光线中轮廓分明,鼻梁高挺,下颌线条硬朗。
“看你的反应就知道了,”她说,“你在商场里跟那个人的距离,隔了柜台一米远,像是在跟一个不熟的人谈公事。但你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四处张望,像是在看什么人有没有注意到你。我们走远了,你才赶过去跟她多说几句。”
她停了一下,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前方的路。
“能让你这么小心翼翼的,也就只有她了吧。”
赵西洲没有说话。
他的沉默就是回答。
白乙竹靠在椅背上,把脸转向窗外。
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,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,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。
她看着那些树,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。
“你好像很紧张,”她说,“每次提起隋圆,你都紧张。你是担心我会对她做什么出格的事吗?”
赵西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那么不堪,”白乙竹说,“相反,我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姑娘。她很可爱。”
这句话她说的是真心的。
那个站在柜台后面、打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的姑娘,确实给她留下了一个不错的印象——那种安静的、不卑不亢的、没把自己看低了的眼神。
白乙竹懂那种眼神,因为她自己也有。
“如果可以的话,”白乙竹说,“我还想跟她交个朋友。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跟爸爸说什么。不利于你的话,我不说;不利于你的事,我不做。我会做一个合格的妻子。”
车子遇到红灯,停了下来。
赵西洲把双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,放在膝盖上,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。
那个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的人,却忽然发现这个人身上还有他没看到的部分。
“你是个敬业的演员,”他说。
“当然,”她说。
绿灯亮了,车子继续往前开。
回到赵家的时候,白乙竹在门口站了一下,整了整头发,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,又拍了拍衬衫上坐皱的地方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到一个恰到好处的状态,一个刚跟家人逛完街回来的新媳妇该有的那种满足的、微微带着疲惫的笑容。
她推门进去。
赵参谋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,领口的扣子没有系,露出里面的白色老头衫。
茶几上摊着一张报纸,他手里拿着老花镜,但没有戴上,眼镜腿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的。
他看到白乙竹进来,把眼镜往茶几上一放,坐直了身子,脸上绽开一个笑容。
“回来了?”他说,“亲家走了?”
白乙竹换了鞋,走到沙发前,没有坐下来,而是先给赵参谋长倒了杯茶。搪瓷杯里的茶叶是早上泡过的,已经没什么颜色了,她去厨房换了一点新茶叶,重新倒了开水,端过来放在茶几上,双手递过去。
“没,”她说,声音带着一点笑意,“明天走,我妈刚才的时候还哭了呢。”
赵参谋长接过茶杯,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在茶几上。
“小白,”他说,“从今天开始,我这个儿子西洲,才算是真正长大了。”
白乙竹坐在沙发旁边的椅子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赵参谋长,等他说下去。
“我这个人,一辈子在部队,带兵打仗行,带孩子不行。西洲他妈走得早,我把他拉扯大,没让他饿着冻着,但心里头那个地方——就是人跟人之间那种亲热劲儿——我没给他。他长这么大,不会跟人亲近,不会说好听的话,不会哄人。”
他停了一下,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现在好了,有了你。你懂事,能干,心眼好。他跟你在一起,我放心。”
他的声音到这里顿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了滚,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,咽不下去。
“我这一把老骨头,”他说,“死也瞑目了。”
白乙竹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赵参谋长面前,弯下腰,把手搭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。
他的手很大,骨节突出,手背上青筋一条一条的像老树根。
她的手覆上去的时候,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爸,”她说。这次没有叫错,也没有犹豫。“以后我会和西洲好好孝顺您的。”
赵参谋长点了点头,松开她的手,用另一只手在眼角擦了一下。
“好了好了,”他站起来,整了整中山装的衣领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洪亮,“说点正事。你工作上有什么打算?”
白乙竹也站直了。
“我想尽快恢复排练,”她说,“下部队慰问的节目已经排了大半了,我缺了半个月的进度,要赶紧补上。”
赵参谋长点了点头,背着手在客厅里踱了两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银杏树。
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,有几片落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,像一把一把小小的扇子。
“结婚归结婚,工作还是要好好干,”他说,“你这个吃苦耐劳的劲头,要继续发扬。不过——”
他转过身来,看着她。
“工作上有了难处,要及时说,不要憋在心里。”
白乙竹站在那里,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蜷。
她心里转了几个念头,最后决定——不说白不说。
“爸,”她说,“我先谢谢您对我工作的关心。我一定会继续努力的。”
赵参谋长点了点头。
白乙竹停了一下,好像在斟酌措辞。
“团里的同事们都挺好的,”她说,语气轻快了一些,像是在聊家常,“苏小曼业务能力强,领舞跳得好,大家都服气。刘指导也很有办法,来了没多久就把剧目排出来了,效率特别高。我们这些普通演员跟着排练,虽然有时候不太明白选拔的标准是什么,但组织上安排的,肯定有组织的道理。我只要把自己的舞跳好就行了。”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脸上始终带着笑容,语气温和,像是在真心实意地夸奖同事。
但“不太明白选拔的标准”和“普通演员”这几个字,她咬得稍微重了一点,重到赵参谋长一定能听见,但重到如果有人追问起来,她可以说自己只是随便说说。
赵参谋长看了她一眼。
“知道了,”他说。
白乙竹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,是知道了文工团里有人在搞小圈子,还是知道了她白乙竹不是一个只会跳舞的傻姑娘。
她没有追问,笑了笑,把话题带过去了。
赵参谋长走到楼梯口,冲楼上喊了一声老赵。勤务员老赵从楼上跑下来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额头上有一道灰,不知道在擦什么东西。
“老赵,”赵参谋长说,“带小白去书房。我昨天收拾出来一些书,外国舞蹈家的,她能用得上。”
老赵在裤子上擦了擦手,冲白乙竹笑了笑,朝楼上走去。
白乙竹跟在他后面,上了楼梯,拐进走廊尽头的一间小书房。
书房不大,但比她想象的要亮堂。
朝南的窗户开着半扇,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窗前的书桌上,桌上铺着一块深绿色的绒布,绒布上摆着一摞书。
老赵把她带到书桌前,指了指那摞书。
“参谋长昨天收拾了一下午,”老赵说,“从库房里翻出来的,都是老书了,有些还是他从北京带回来的。”
白乙竹走到书桌前,弯下腰看那摞书。最上面一本是《芭蕾艺术》,封面是一个穿着白纱裙的舞者,踮着脚尖,手臂舒展。她翻开扉页,看到上面盖了一个蓝色的印章,印章上的字已经模糊了,只能认出“军区”两个字。
下面还有几本,都是关于舞蹈的——《外国舞蹈史》《舞剧创作》《俄罗斯芭蕾学派》。
书页泛黄,有些边角卷起来了,但书脊没有开裂,封面没有污渍,看得出来被保存得很仔细。
白乙竹捧起那本《芭蕾艺术》,翻开内页。
书里有很多插图,黑白的,有舞者的照片,有舞台的布景图,还有一些动作分解图。
她看到一张照片,一个女舞者穿着白纱裙,站在舞台上,灯光从侧面打过来,在她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两半。她的脚尖点在地面上,另一条腿向后高高抬起,手臂伸展。
白乙竹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按了一下,像是想把那个舞者的姿态印进手心里。
赵参谋长叫住了正要离开的赵西洲。
“西洲,你过来一下。”
赵西洲停住了脚步,转过身来。
赵参谋长靠近赵西洲,声音压低了。
“昨晚你怎么一个人睡在客厅?”
赵西洲没有回答。
“是让人家赶出来了,还是你自己的主意?”赵参谋长又问,语气里带着一种当父亲的特有的那种又严厉又无奈的东西,“新婚夜冷落人家,这像话吗?我还等着抱孙子呢。”
“太累了?”赵参谋长的声音又提了上来,“你一个当兵的,结个婚就把你累着了?今晚你必须跟人家道歉。不要让我再看到你睡在客厅里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,”他说,“你昨天见了谁,我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