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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结婚 孙指导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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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指导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稍作停留又故作无事般推了推眼镜,把手搭在白乙竹的肩膀上,拍了拍。
“什么下毒?”他说,语气很轻松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你那是身体不好,劳累过度,再加上饮食不当,才会生病。医生不是说了吗,调理调理就好了。”
白乙竹看着他的眼睛在金丝边眼镜后面眨了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指导员,”她说,“我查过汞中毒的资料。汞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是有人放进去的。”
孙指导员的手从她肩膀上拿下来。
他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后面,坐下来,拿起桌上的搪瓷杯,喝了一口水,把杯子放下,似是有意般盖子没盖好,发出叮的一声。
“小白,”他说,“你现在好好的了,就不要想那些了。过去的就让它过去。你现在的任务是养好身体,把舞蹈捡起来,不要辜负组织上对你的培养。”
他的表情是温和的,甚至带着一种无比真诚的关心。
但他的眼神告诉她,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,也不会让任何人回答这个问题。
白乙竹转身走了。
她知道,苏小曼的父亲发力了。
一个军区的处长,认识的人也多,想要压下一桩没有死人的投毒案,不是什么难事。
苏小曼做过的所有坏事,大概率不会得到惩罚,因为她有一个好父亲。
接下来的一段时间,白乙竹没有参加排练。刘志高说她身体还在恢复,不适合做剧烈运动,让她再休息一阵子。
她每天在宿舍里看书,或者去排练厅旁边坐着看别人跳。
她坐在角落里靠着墙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苏小曼站在舞台中央,穿着漂亮的舞衣,旋转,跳跃,接受大家的注目。
苏小曼也知道白乙竹在看,但她从来不朝那个方向看。
团里的突然风向变了。
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,整个文工团都知道了一个消息:白乙竹要嫁给赵参谋长的儿子了。
这个消息像风一样,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,从走廊传到排练厅,从排练厅传到食堂,从食堂传到门卫室。
苏小曼和小何、小丁不再找白乙竹的麻烦了。
白乙竹从她们身边走过的时候,她们会转过去说话,或者低下头,或者突然对墙上的什么东西产生了兴趣。
白乙竹对这种变化没有什么感觉。
她不觉得高兴,也不觉得解气。
她只是觉得果然如此。
果然,当你变成了一个有背景的人,所有人都会重新打量你。
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,只需要你的身份变了,人心就变了,世界也就变了。
婚期定在了国庆假期。
白乙竹在电话里跟母亲说了这件事。
母亲在电话那头哭了,说“我闺女终于熬出头了”。
父亲没有说话,但白乙竹听到电话那头有抽鼻子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像是一个不会擤鼻涕的小孩子。
弟弟白丙辰考上了南京大学。
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时候,母亲在村口放了一挂鞭炮。
白乙竹特意请了假,跟父母一起送弟弟去南京上学。
赵参谋长派了车和司机,一路跟着,到了南京又帮着办入学手续、搬行李、铺床铺。
白丙辰的室友以为那个穿军装的司机是他家的什么亲戚,白丙辰没有解释,只低头笑了笑。
在南京的那两天,白乙竹的父母很高兴。
父亲穿着白乙竹给他买的新中山装,母亲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的确良衬衫,两个人走在南大的校园里,看着梧桐树和教学楼,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。
吃饭的时候,母亲说起了大女儿白甲兰。
“你姐那个人,”母亲夹了一筷子菜,放进嘴里嚼着,含糊不清地说,“当初让她不要嫁那个木匠,她非要嫁。你看现在,住那个破房子,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。还是你争气,找个好人家,以后爸妈跟着你享福。”
白乙竹放下了筷子。
“妈,”她说,“别说了。”
母亲看了她一眼,还想说什么。父亲在桌子底下踢了母亲一脚,母亲就不说了。
“姐和姐夫这些年没少帮衬家里,”她说,“你们在老家,地里的活干不动了,是谁来帮忙的?是姐夫。每年过年,姐杀好了鸡送过来,自己舍不得吃。妈你生病住院那回,是谁在医院陪了七天七夜?是姐。你们现在说这种话,对得起她吗?”
母亲的脸红了一下,低下头扒饭,不说话了。父亲端着酒杯,看了看白乙竹,又看了看母亲,把酒喝了,也没有说话。
白乙竹把碗里的米饭吃完了,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。
“以后我嫁了人,能帮姐姐姐夫的地方,我会帮。你们不要再拿我跟她比了。没有她,我们家撑不到今天。”
说完站起来,去结了账。
国庆节很快就到了。
赵参谋长提前两天派人去苏北,把白乙竹的父母和大姐白甲兰、姐夫孙木匠接了过来。安排在南区大院的招待所里,热水随便用,三餐有人送。
白父白母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,白母摸着招待所的床单,说这布真细,比家里的细多了。
婚礼在军区大院里一个小礼堂举行,赵参谋长让人简单布置了一下,拉了红绸子,挂了气球,摆了十几桌酒席。
没有请太多人,都是两家的亲戚和关系近的战友。
白乙竹这边来了父母、姐姐姐夫,还有几个老家的叔伯,坐了不到两桌。
赵参谋长那边人多,坐了十几桌,穿军装的占了一大半,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亮闪闪的。
白乙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,这是她在百货大楼挑了很久才买到的。
红裙子收腰,裙摆到膝盖,领口有一圈小小的白色蕾丝。
她把头发盘了起来,别了一对珍珠发卡,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银耳钉,涂了一层口红。
她从更衣室走出来的时候,整个小礼堂安静了一瞬。
她整个人站在那里,腰背挺直,下巴微扬,嘴角带着一点笑意,这种清水出芙蓉的漂亮不是化妆化出来的。
赵西洲站在礼堂的另一头,穿着一身新军装,领口别着一朵小红花。
他看到她走出来的时候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,眼睛像是被什么耀眼的东西刺了一下,微微收缩。
白乙竹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
她抬起头来看他,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,她需要微微仰着脸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
“走吧,”赵西洲说。
他伸出手臂,白乙竹把手伸进去,挽住了他的胳膊。
他的手臂很硬,肌肉绷着,隔着军装的袖子,她能感觉到他胳膊上的僵度。
婚礼的仪式很简单。
赵参谋长讲了几句话,说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,希望他们好好过日子,互相扶持,白头偕老。
说完自己先红了眼眶,拿起酒杯,仰头喝了。
白父也讲了几句,说来说去就是“谢谢亲家”“谢谢组织”“我闺女交给你了”。
白母在旁边抹眼泪,白甲兰也在抹眼泪,孙木匠站在白甲兰旁边,手搭在她肩膀上,不说话,就是憨厚地笑。
敬酒的时候,白乙竹跟在赵西洲旁边,端着酒杯,一桌一桌地走。
赵西洲走在前面,她跟在后面,差半步的距离。赵西洲跟人碰杯,她就跟着碰杯。赵西洲说“谢谢”,她就跟着说“谢谢”。
两个人配合得不算默契,但也不生疏,像是一对搭档了很久的舞伴,虽然各跳各的,但节奏踩在同一个拍子上。
客人们都说他们般配,郎才女貌。
敬到最后一桌的时候,白乙竹的脸已经有些红了。
她不太能喝酒,每杯只抿一小口,但架不住桌数多,十几桌下来,胃里已经热乎乎的了。
她站在赵西洲旁边,微微靠着他,不是因为亲密,是因为高跟鞋穿久了,脚后跟磨得有点疼。
赵西洲感觉到了她的重量,没有说话,只是把胳膊往她那边靠了靠,让她靠得更稳一些。
酒席接近尾声,客人们开始陆续离开。白乙竹站在礼堂门口送客,脸上挂着笑容,跟每一位离开的客人握手、道别。
赵西洲站在她旁边,也在一起送客。
这时候,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从礼堂里面快步走出来,走到赵西洲面前,低声说了几句话。
白乙竹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,只看到赵西洲的眉头动了一下,嘴角往下抿了一点,眼睑微微收紧了。
赵西洲跟那个人说了几句什么,声音很低,白乙竹只听到了一个词,好像是什么“门口”。
然后赵西洲转过头来,看了白乙竹一眼。
“我出去一下,”他说。
没等白乙竹回答,他就跟着那个年轻人走了。步子很大,走得很快,跟平时散步时那种不急不慢的步伐完全不一样。
他的背影消失在礼堂侧面的走廊里,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旗杆。
白乙竹站在礼堂门口,看着赵西洲消失的方向,缓慢地把目光收回来,重新挂上笑容,继续送客。
“慢走,王叔叔。”
“谢谢您来,李阿姨。”
“路上小心,张干事。”
她一个一个地送,笑容没有断过,声音没有颤过。
她的手伸出去,握回来,再伸出去,再握回来。
红裙子在秋天的晚风中轻轻飘着,裙摆扫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客人们走完了。
白乙竹站在门口,身边没有人了。
赵西洲还没有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