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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 18 章 赵西洲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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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西洲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T恤,下面是一条军裤,脚上是黑色的皮鞋。头发剪短了,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短,几乎贴着头皮。
他瘦了一些,颧骨更突出了,下巴的线条更硬了。他看了白乙竹一眼,目光停了下,然后移开。
“爸,”他说,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洗手,包饺子,”赵参谋长头都没抬,指了指面板上的面团。
赵西洲洗了手,走过来,站在面板的另一边,开始包饺子。
他包饺子的手法很笨拙,饺子皮捏不紧,馅放得太多,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,躺都躺不稳。
白乙竹看了他一眼,伸手把他包的那个饺子拿过来,重新捏了一下边,又在底下按了按,让它能站稳。
赵西洲看着她的手,没有说话。
厨房里只有面板上发出的声音——擀面杖滚动的声音,饺子皮被捏紧的声音,盖帘上饺子碰撞的声音。
饺子煮好了,端上桌。
赵参谋长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,给自己倒了一杯,给赵西洲倒了一杯。
他看了看白乙竹,问她要不要喝一点,白乙竹说不会喝,赵参谋长就没有勉强。
饭桌上,赵参谋长的话很多。
他问白乙竹家里怎么样,父母身体好不好,弟弟学习怎么样,准备考哪个大学。
白乙竹一一回答了。
说到她弟弟想考南京大学的时候,赵参谋长点了点头,说南大好,然后开始讲他当年在南京军事学院学习的经历,讲他那时候住的宿舍,讲他的教官,讲他第一次看到长江时的感受。
他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种怀旧的、温暖的感慨,像是在翻一本旧相册,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赵西洲坐在桌子对面,低着头吃饺子,一口一个,吃得很快。
白乙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,他的目光始终在碗里或者盘子里,没有跟她对视过。
但白乙竹注意到一个细节,每次她夹菜的时候,赵西洲夹菜的动作就会停一下,等她夹完了,他再继续。
吃完饭,赵参谋长把碗筷收进厨房,擦干净手,走到客厅里。
他在沙发上坐下来,看了看赵西洲,又看了看白乙竹。
“西洲,”他说,“你陪小白出去散散步。外面凉快。”
赵西洲看了他父亲一眼,没有说什么,站起来,拿起放在门口的外套,推开了门。
白乙竹跟着他走了出去。
院子外面是一条林荫道,两边种着法国梧桐,树叶在六月里已经很茂密了,把整条路遮得严严实实的。路灯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影子,像一地碎金子。
赵西洲走在前面,白乙竹走在后面,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。
他走得不快,但步子大,白乙竹要稍微快一点才能跟上。
但她跟上去,又觉得离得太近了,慢下来,又觉得离得太远了。
最后她决定就保持这个距离,不远不近,就两步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林荫道很长,从赵参谋长家门口一直通到南区大院的后门,大约有一公里。
路的两边是一栋一栋的小楼,院子里种着花和树,偶尔有狗叫声从哪个院子里传出来,远远的闷闷的。
走了大约十分钟,白乙竹开口了。
“你最近在忙什么?”
“训练,”赵西洲说。
“什么训练?”
“野外驻训。在山上待了一个多月。”
白乙竹点了点头。
怪不得他瘦了黑了,手上的茧子更厚了。
又走了几分钟。
“山上冷吗?”
“晚上冷。”
“你带够衣服了吗?”
“带了。”
对话一段一段的,每段之间都隔着长长的沉默。
白乙竹以前不怕沉默,她跟赵西洲在一起的时候沉默过很多次,都不觉得尴尬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她心里装着事,这种小心翼翼的感觉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——她白乙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?
走到林荫道中间的时候,有一棵特别大的梧桐树,树干很粗,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,赵西洲在这棵树前面停了下来。
白乙竹也停了下来。
赵西洲转过身来,面对着她。
路灯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照在他脸上,明一块暗一块的。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在暗处反而显得更深了。
他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,看了她一会儿。
白乙竹站在那里,也没有说话。
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握着一把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白乙竹同志,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愿意嫁给我吗?”
还是那句话。
跟第一次问的时候一模一样,语气没有任何变化。但这次,他的目光没有移开,他说完这句话以后,一直看着她,等着她的回答。
白乙竹只犹豫了一眨眼的功夫。
“我愿意,”她说。
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,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,竟然可以回答的如此干脆,应该慢一点矜持一点的。
白乙竹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但我有个条件,”她说。
赵西洲看着她,等她往下说。
“把我调到总政文工团,”白乙竹说,声音比刚才更稳了,“我婚后还想跳舞,还想工作。我不能结了婚就不跳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坚决,像是在谈一笔生意。
她心里清楚,她不是在谈生意,她是在给自己留一条路。
嫁进赵家,她是赵参谋长的儿媳妇,是赵西洲的妻子,这些身份都很重,重得可以把她整个人压扁。
但她必须还要有一个身份是她自己挣来的——舞蹈演员白乙竹。
这个身份谁也拿不走,只要她还能跳。
赵西洲点了点头。
“你那么优秀,这个不难。”
他说“你那么优秀”的时候,没有恭维的意思。
“还有别的要求吗?”他问。
白乙竹张了张嘴。
她想到了她的父母,想到了她的弟弟,想到了那六亩水田和三亩旱地,想到了母亲蹲在猪圈边上的样子,想到了父亲一到阴天就疼的那条腿。
她想说,能不能把我爸妈接到城里来?能不能帮我弟弟安排一个好大学?能不能——能不能把我从那个泥潭里连根拔起来,放到一个干净的地方去?
这些话在她喉咙里转了一圈,还没来得及说出来,她忽然觉得一阵恶心。
像是有人在她胃里猛地拧了一下,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。
紧接着,眩晕感来了,眼前的东西开始旋转——梧桐树在转,路灯在转,赵西洲的脸在转,整个世界像一台被人推了一把的旋转木马,越转越快,越转越快……
她听到赵西洲叫了一声她的名字,声音很远,像是从水底传来的。
她想说“我没事”,但她的嘴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她的腿软了下去,像被抽掉了骨头的身体往赵西洲的方向倒过去。
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间,她感觉到有一双手接住了她。
她的头靠在了他的胸口,隔着军装,她听到了他的心跳。
咚,咚,咚,稳稳的像有人在敲一面鼓。
然后一切都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