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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 17 章 白杨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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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杨再来找白乙竹的时候,已经是五月中旬了。
那天白乙竹刚从排练厅出来,出了一身汗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。
她穿着练功服,外面套了一件旧军褂,正往宿舍走。
走到门口,看到白杨靠在梧桐树下面,手里拿着一束花,有红的黄的白的,扎在一起,在五月的阳光下显得很扎眼。
白杨看到她,笑了一下,桃花眼弯起来。他从树干上直起身,朝她走过来,步子还是那样,微微晃着,不急不慢的。
走到跟前,把花递过来。
“好久不见,”他说。
白乙竹看着那束花,又看了看白杨的脸。他晒黑了一些,额头上有一颗新冒出来的痘,下巴上有一道小小的刮胡子留下的伤口。还是好看,还是那种让人看了会心跳快半拍的好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问。
“想你了,”白杨说,他把花又往前递了递,“拿着吧,特意去买的。”
白乙竹没有接。她把手插进旧军褂的口袋里,往后退了半步,靠在排练厅的墙上。墙是水泥的,下午的阳光晒了一天,暖烘烘的,透过单薄的军褂贴在背上。
“白杨,”她说,“我们别绕弯子了。”
白杨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他问。
白乙竹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。
她不想说“我看到你跟别的女人看电影了”,那样显得她小气,也显得她在乎他,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乎。
她也不想说“你这个人靠不住”,那样太直接了,没必要撕破脸。
她要说一个让他挑不出毛病的理由,一个听起来像是在为他着想的理由。
“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,”她说。
白杨挑了挑眉。“哪里不合适?”
“成长背景。”白乙竹说,“你家是沈阳的,干部家庭,从小跟着你爸在国外待过。我家是苏北农村的,我爸妈种地的。我们两家的差距太大了。”
白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白乙竹没给他机会,继续说下去。
“你这个人,温柔,浪漫,懂艺术,懂生活。你应该找一个跟你心意相通的伴侣,两个人能一起聊外国文学,一起听交响乐,一起出国看外面的世界。我不行。我这个人,说白了就是一块榆木疙瘩,除了跳舞什么都不会。你跟我在一起,时间长了会觉得没意思的。”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表情很认真,语气很诚恳,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推心置腹地聊天。但她心里清楚,这些话说给白杨听,也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她跟白杨确实不合适,不是因为什么成长背景,是因为白杨这个人,他对谁都是这个样子。
今天给她送花,明天给另一个女人买电影票,后天又不知道给谁买什么东西。
她白乙竹不需要这样的人,她要的是稳定的、靠得住的东西。
“你都想好了?”他问。
“想好了。”
白杨没有再说什么,他把花放在了梧桐树根下面,靠着树干,玻璃纸被风一吹,哗啦哗啦地响。
“那行,”他说,“祝你以后都好。”
说完转身走了,步子还是那样,微微晃着,不急不慢的。走到路口,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
白乙竹站在排练厅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。梧桐树根下面那束花还在,包花的玻璃纸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把撑开的伞。她没有去捡,转身回了宿舍。
接下来的日子,白乙竹开始留意身边能接触到的人。
文工团经常有军区各单位的人过来办事,有时候是来取演出票的,有时候是来联系业务的,有时候就是顺路过来看看。
这些人里,有年轻的军官,有机关的干事,有各师各□□来的代表,白乙竹以前不太注意这些人,现在她会多看两眼。看人家的肩章,看人家的谈吐,看人家走路的样子,看人家跟别人说话时的神态。
有一个司令部来的参谋,姓周,二十八岁,个子不高,说话办事都很利索。他跟白乙竹说了几句话,夸她上次汇演跳得好。白乙竹跟他聊了几句,发现他已经结婚了。
有一个后勤部的助理员,姓王,二十五岁,长得白白净净的,说话慢声细语的。他来看过两次排练,每次都坐在后排,看完了就走。
白乙竹托人去打听了一下,回来说这个王助理员家里是普通的工人家庭,父亲在纺织厂,母亲在百货公司。
白乙竹听了,心里那点念头就淡了。
还有一个是军区幼儿园的男老师,姓陈,二十二岁,长得高高大大的,笑起来很阳光。他跟白乙竹在食堂里碰到过两次,主动搭话,说要跟她学跳舞。白乙竹跟他聊了一会儿,发现他只是个老师,不是干部,她找了个借口走了。
这些人,要么不合适,要么条件不够。白乙竹在心里给他们打分,像老师批改作业一样,一个一个地打叉。
她发现自己总是在拿这些人跟赵西洲比。
赵西洲当过野战部队的连长,现在在总参二部,父亲是副参谋长,这个条件,在军区里横向比较,确实是她能接触到的顶配了。
比她大的,大多已经结婚了;比她小的,级别不够;跟她差不多大的,不是家庭条件差一截,就是个人条件差一截。赵西洲虽然冷,虽然不正眼看她,但他的硬件摆在那里,谁都否认不了。
可赵西洲那里也没消息了。
上次她写信说“让我想一想”,想了快两个月了,赵参谋长没有再来信,没有让人来接她,没有任何动静。赵西洲更不用说,那个人本来就不会主动联系任何人。
白乙竹有时候会想,是不是他们找到了更合适的人选?是不是赵参谋长又看上了哪个文工团的新人?是不是赵西洲那个青梅竹马的隋圆从乡下回来了?
想到这里,她的心里就会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焦躁。
就好像是某样东西,你本来不太确定要不要,但如果有人告诉你这个东西马上就不是你的了,你就会忽然觉得非它不可了。
六月的第一个周末,白乙竹坐在宿舍里,铺开信纸,给赵参谋长写了一封信。
信写得很短,很客气。
“赵叔叔:您好。很久没有去看望您了,不知道您身体怎么样。上次在您家吃饭,您亲手做的红烧鱼,我一直记着,很好吃。这段时间排练任务重,一直没能去看您,心里很过意不去。如果这个周末您有空,我想去看看您,当面感谢您对我的关心和照顾。白乙竹。”
她把信读了三遍,没有一个字提到赵西洲,没有一个字提到婚事,没有一个字提到“考虑”的结果,就是一封普通的晚辈写给长辈的信,礼貌,得体。
她把信折好,装进信封,贴上邮票。
去邮局的路上,她的心跳得很快。
她在投石问路,只是不知道石头扔出去了,能不能听到回响。如果赵参谋长还有意让她做儿媳妇,他一定会回信,或者派人来接她。
星期五下午,白乙竹正在排练厅里压腿,门口的大爷来叫她,说外面有车来接她。
她走出大门,看到那辆黑色的伏尔加停在老地方。司机还是那个司机,穿着一身干净的军装,冲她笑了笑。
“白乙竹同志,赵参谋长让我来接您。”
白乙竹上了车。她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,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,她确定了自己还有机会,有机会,就不怕。她最怕的,是没有选择。
到了赵参谋长家里,门还是赵参谋长自己开的。
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老头衫,外面套了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,袖子挽着,手上还沾着面粉。看到白乙竹,他笑得很开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朵被揉过的纸花。
“小白来了,快进来快进来。我在包饺子,你赵叔叔——不是,老赵——他在剁馅,我一个人忙不过来,你来帮我搭把手?”
白乙竹换了鞋,洗了手,跟着赵参谋长进了厨房。
厨房不大,灶台上摆着面板,面板上是一团揉好的面团,用湿布盖着。
案板上的白菜切了一半,旁边的盆里是剁好的肉馅,酱油和葱花的味道混在一起,有一股家常的、踏实的香味。
赵参谋长站在面板前面,把湿布揭开,开始揉面。
他的手法很熟练,手掌按下去,面团被压扁,折叠,再按下去,一下一下的,有节奏。白乙竹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“你帮我把白菜切了,”赵参谋长说,“切成末,跟肉馅拌在一起。”
白乙竹拿起菜刀,开始切白菜。
她切菜的动作不快,但很均匀,白菜被她切成细丝,再切成碎末,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。她在老家的时候帮母亲做过饭,这些活她都会干。
“最近排练忙不忙?”赵参谋长问,一边揉面一边说话,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自家人聊天。
“还行,”白乙竹说,“在排下部队慰问的节目。”
“下部队好,”赵参谋长点了点头,“战士们盼着你们去呢。山沟沟里的那些连队,一年到头看不到几场演出,你们去了,比过年还高兴。”
白乙竹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“上次全军汇演,”赵参谋长说,“我看了。你在电视上。”
白乙竹切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苏小曼不能上了,你临时顶上去,”赵参谋长说,语气还是随意的,但白乙竹听出了这话底下的意思——他什么都知道,知道苏小曼拉肚子,知道她临时顶上,知道她跳了领舞。他在告诉她,他一直关注着她。
“你那个舞,跳得好,”赵参谋长说,“不是因为你技术好——技术好的人有的是。是因为你不慌。别人临时被拉上去,手忙脚乱的,你不一样。你站在那个位置上,好像本来就是你的。”
白乙竹把切好的白菜末推到盆里,用筷子跟肉馅拌匀,酱油的褐色慢慢渗进白菜的白色里。
“那种品质,”赵参谋长说,“不争不抢,但该上的时候能上。把集体荣誉放在第一位,不计较个人得失。这些品质,很珍贵。”
白乙竹低着头拌馅,没有说话。
她心里清楚,她不是不争不抢,是她争不过也抢不过;她不是不计较个人得失,是她计较了也没用。
但赵参谋长把这些说成了美德,她不会傻到去纠正他。
“都是应该的,”她说。
赵参谋长看了她一眼,笑了。他开始擀饺子皮,小擀面杖在他手里转得飞快,面团变成了圆圆的薄片,一个接一个地从他手底下飞出来,摞在一起。
白乙竹开始包饺子。她包的饺子不大不小,边上的褶子捏得均匀,一个一个地摆在盖帘上,像一排小元宝。赵参谋长看了一眼她包的饺子,说了一句“包得比我还好”。
两个人包了大约半个钟头,厨房的门被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