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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 16 章   白乙竹 ...

  •   白乙竹正在用手帕擦掌心的血,她的脸在四月的阳光下很白,额头上一道浅浅的擦伤,头发散了几缕下来,搭在脸侧。

      “你——”那个男人的声音变了,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惊喜,“你是白乙竹同志?电视上那个?全军汇演那个?”

      白乙竹抬起头来看他。

      男人大约二十二三岁,瘦高个,脸窄窄的,颧骨有点高,眼睛不大但很亮,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。

      穿着一件蓝色工装外套,里面是一件灰色毛衣。

      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,就是瘦,瘦得锁骨都凸出来了。

      “我是白乙竹,”她说。

      “真的是你!”男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兴奋,嘴唇动了动,好像有很多话要说,他搓了搓手,把手在身上蹭了蹭,伸出手来要握,又缩回去了。

      “我叫刘清扬,”他说,“我在电视上看到你跳舞,跳得真好,我——我们家全家都看了,我妈说这个姑娘跳得真好,长得也好看——”

     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,脸上浮起一层红,好像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。

      白乙竹看着他,这个人说话的样子让她想起了乡下老家那些朴实的年轻人,第一次跟人说话的时候会脸红,会搓手,会把话说得颠三倒四的。

      “你是哪个单位的?”她问。

      “我——我在军区政治部宣传处,做干事的。”刘清扬扶了扶眼镜,站直了一些,好像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式一点,“我爸是刘建国,你可能听说过,政治部的副主任。”

      白乙竹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政治部副主任,她知道这个级别。比赵参谋长低一些,但在军区里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。

      “上次军区联谊,”刘清扬说,声音低了一些,带着一点不好意思,“我本来想请你跳舞的。我走到你面前了,都伸出手了,结果那个白杨他先我一步,把你拉走了。我就没好意思再上去。”

      白乙竹想起来那次联谊确实有个人走到她面前,手都伸出来了,被白杨从旁边插过来截了胡。

      她当时没有注意那个人长什么样,只记得他戴了一副眼镜。

      “是你啊,”她说。

      “是我,”刘清扬笑了,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,笑得有些腼腆,“我后来还想找你,但看你跟白杨一直在跳,我就——我就没过去。”

      “我送你回去吧,”刘清扬说,“你膝盖伤了,走路不方便。我骑车带你。”

      他说着把自行车推过来,拍了拍后座。后座上绑着一个旧坐垫,用布条缠着,看起来很结实。

      白乙竹犹豫了一下,坐了上去。

      刘清扬骑得很慢,很稳,遇到坑坑洼洼的地方会提前减速,嘴里说着“小心,前面有个坑”“这边有点颠”。

      他骑车的姿势很端正,两只手握着车把,脊背挺直,风吹起他的头发,露出宽宽的额头。

      到了文工团门口,白乙竹下了车。

      刘清扬把车停在路边,站在她面前,两只手插在工装外套的口袋里看着她。

      “白乙竹同志,”他说,“我能再见到你吗?”

      白乙竹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    刘清扬等了一下,又说了一句:“我想追求你。”

      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,认真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挤出来以后整个人就轻松了,肩膀塌了一点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
      他的脸还是红红的,耳朵尖也是红的,嘴唇微微张着,等着她的回答。

      “再说吧,”她说,然后转身进了文工团的大门。

      她没有回头,但她能感觉到刘清扬的目光一直跟在她后面,像一只手,轻轻地搭在她的后背上。

      第二天,白乙竹收到了一封信。

     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,上面写着“白乙竹同志收”,字迹工工整整的,一笔一画,像是小学生描红。

      打开来,里面是一张信纸,蓝色的钢笔字,写得很满。

      “白乙竹同志:你好。昨天骑车撞到你,非常抱歉。你的膝盖和手掌好些了吗?如果有需要,我可以陪你去医院看看。我查过了,磕伤膝盖要好好养,不能大意,不然以后跳舞会受影响。另外,我冒昧地说一句,你跳舞真的很好。我在电视上看到你的节目,录了下来,看了好几遍。我妈妈说你的眼神特别干净,跳舞的时候像是在跟观众说话。我同意我妈妈的话。希望能再见到你。刘清扬。”

      白乙竹把信看了两遍,折好,放进了枕头下面。

      第三天,又来了第二封信。

      第四天,第三封。

      第五天,第四封。

      第六天,第五封。

      每一封都写得很认真,字迹工整,内容不重复。

      第二封写他小时候也在少年宫学过跳舞,后来个子长得太高了,就被刷下来了,但他一直喜欢看跳舞。

      第三封写他最近在看的一本书,问白乙竹有没有看过。

      第四封写他昨天在食堂吃到了红烧肉,想起了他妈妈做的红烧肉,然后写了半页他妈妈的拿手菜。

      第五封写他在报纸上看到白乙竹的名字出现在了演出名单里,很为她高兴。

      白乙竹每封信都看了,但一封也没有回。

      她把信看完,折好,放进枕头下面。

      第七天,第六封信来了。

      这封信比前面几封都短,只有三行:
      “白乙竹同志,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太冒昧了。但我是认真的。如果你愿意,星期天下午两点,在中山公园门口见。我会一直等到你来。刘清扬。”

      白乙竹拿着这封信,在宿舍里坐了很久。

      星期天上午,她在宿舍里换了三套衣服。

      第一套是军装,太正式了,脱了。第二套是那件白色的衬衫和藏青色裤子,上次穿这身跟白杨跳了舞,她不想穿。第三套是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裙子,去年在百货大楼买的,只穿过一次,裙摆到小腿,腰身收得很好看。

      她在镜子前照了照,又觉得太刻意了,犹豫了半天,最后还是穿了军装。

      出门前她又照了一次镜子。

      军装熨过了,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,头发扎成马尾,没有化妆,只涂了一点润唇膏。

     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觉得好笑——她在干什么?去赴约?她不是说“再说吧”吗?怎么人家写了六封信她就动摇了?

      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,拿起包,出了门。

      中山公园在市中心,从文工团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。

      白乙竹到的时候,一点五十分,早了十分钟。公园门口有一棵大槐树,树下有一张石凳,她坐在石凳上,把包放在膝盖上,等着。

      两点过了,没有人来。

      两点半,没有人来。

      三点,没有人来……

      白乙竹站起来,在公园门口走了两圈。她看了看公园里面,又看了看马路对面。

      马路上人来人往,有骑着三轮车拉货的男人,有几个背着书包跑跑跳跳的孩子,但没有刘清扬。

      四点半,她站起来,走到公园门口的值班室,问看门的大爷有没有人来找过她。大爷说没有,今天下午没有人在门口等过人。

      五点……六点……太阳开始落了,西边的天变成了橘红色。

      公园门口的人少了,偶尔有一两个遛弯的老人经过,看她一眼,走过去了。

      白乙竹坐在石凳上,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。

      她站起来,腿有些麻。她站了一会儿,等麻劲儿过去了,拿起包,往公交车站走。

      公交车上的灯很暗,车厢里只有几个人,都垂着头打瞌睡。

      白乙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。

      回到宿舍的时候,已经快七点半了。

      程媛媛正在床上看书,看到白乙竹进来,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出去了?今天星期天你还出去?”

      “嗯,出去转了转。”白乙竹把包放在床上,弯下腰换拖鞋。她的膝盖还是疼的,弯腿的时候抽了一下,她咬了咬牙。

      程媛媛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问,继续看书。

      白乙竹去洗漱间洗了脸,刷了牙,回到宿舍,坐在床沿上。她犹豫了一下,开口了。

      “媛媛,你知道刘清扬吗?”

      程媛媛从书上面抬起眼睛。“刘清扬?这个名字好熟悉。”

      她想了一会儿,忽然把书放下了,坐起来。

      “我想起来了。今天下午你不在的时候,苏小曼在走廊里跟小何她们说话,说有人来找她出去玩。小何问是谁啊,苏小曼说是刘清扬。”

      程媛媛说到这里,看着白乙竹的脸,忽然不说了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程媛媛小心翼翼地问。

      白乙竹抬起头来,冲着程媛媛笑了一下,眼睛里面是空的,“没事,”她说,“早点睡吧。”

      她把灯关了,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黑暗中,她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的床板。床板上面铺着程媛媛的褥子,褥子的边沿露出来一小截,灰白色的,在黑暗中看起来像一张没有表情的嘴。

      她在公园门口等了六个小时,从太阳还在头顶等到太阳落到地底下。

      她坐在那张石凳上,看着人来人往,看着影子移动,看着光线变化,看着路灯亮起来。

      她真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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