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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第 15 章   白乙竹 ...

  •   白乙竹把这些想法压在心里,没有跟任何人说。

      程媛媛要是知道了,肯定会说“你不是就想嫁个高干子弟吗?白杨他爸是主任,比赵参谋长的级别还高,你还挑什么?”

     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

      从条件上看,白杨确实比赵西洲好,更年轻,更好看,更会说话,家里级别更高,还承诺带她出国,她应该高兴才对。

      但她高兴不起来。

      每次白杨送她回宿舍,转身离开的时候,她看着他的背影——宽肩窄腰,走路的时候微微晃着,步伐轻快——她心里就会冒出一个念头:这个人靠不住。

     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,不疼,但一直在。

      她想起赵西洲。
      赵西洲不会说好听的话,不会跳舞,不会讲国外的事情,不会用桃花眼看她,他甚至连正眼都不肯给她一个。

      但他坐在车里说“三年以后可以离婚”的时候,语气是认真的。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,哪怕那些字不好听。

      赵西洲是石头,硬,冷,硌人,但你不用猜他在想什么。
      白杨是水,柔,暖,流动,但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会流向哪里。

      白乙竹躺在宿舍的床上,盯着上铺的床板,把这些事情翻来覆去地想。

      赵参谋长那边她还在“考虑”,已经考虑了将近一个月。

      白杨这边在迅速地升温,每次见面都比上一次更亲密一些,说的话也比上一次更肯定一些。

      她应该选哪个?

      不对。

      她应该想的是——哪个会选她?哪个是真的想娶她?哪个是真的把她当一个人看,而不是当一个“儿媳妇”或者一个“出国的时候带着的伴侣”?

      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
      程媛媛在上铺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:“乙竹,你还没睡?”

      “睡了,”白乙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,闷闷的。

      “你跟那个白杨怎么样了?”

      “没怎么样。”

      “骗人,”程媛媛的声音带着睡意,含含糊糊的,“我看他挺喜欢你的。天天来找你。”

      白乙竹没有回答。

      她闭上眼睛,在黑暗中想着白杨的那双桃花眼。

      那双眼睛确实好看,但她总觉得那双眼睛在看她的同时,也在看别的东西。在看什么?在看别人?在看别的可能性?在看一条随时可以溜走的退路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她只知道她现在有两个选择。

      一个冷,一个热,一个让她安心但不安逸,一个让她安逸但不放心。

      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。荞麦皮的枕头沙沙地响着,像是在替她说些什么。

      白乙竹开始冷落白杨,不是有意的,是不知道怎么热络下去。

      他每次来文工团门口等她,她都让门口的大爷传话说在排练,出不去。

      第一次,白杨在门口站了十分钟,走了。第二次,他让大爷带话,说改天再来。第三次,他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
      白乙竹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,掀开窗帘的一角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后面。他的步伐还是那样,微微晃着,不急不慢的,好像来不来见她都无所谓。

      后来他就不来了。

      她想,白杨大概已经找到了更好的人,或者本来就是随便撩一下,撩不到就换一个。他那双桃花眼,看谁都是那个样子。

      她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一个很小的角落里,不去碰它。

      文工团接到了新任务:下部队慰问演出,去山沟沟里的驻防点,有的地方连路都不通,要坐大卡车颠几个小时。

      节目要重新排,不能演那些太艺术化的东西,战士们看不懂,要排一些短小精悍的,快板、小合唱、三人舞,热闹就行。

      刘志高负责总编排,苏小曼还是领舞,白乙竹还是群舞,位置还是靠后。

      但这次白乙竹没有在意,到了连队,到了战士们中间,没有人知道谁是谁的女儿,没有人知道你爸是种地的还是当官的。

      你跳得好,战士们就鼓掌,鼓掌是真心实意的,不会有人偷偷看旁边的人鼓没鼓,然后决定自己鼓不鼓。

      排练的时候,苏小曼的排挤变本加厉了。

      上次全军汇演白乙竹临时顶上,在电视上出了风头,苏小曼嘴上没说什么,但谁都知道她心里堵着一口气。

      她开始带着自己的跟班——两个跟她关系好的女兵,一个叫小何,一个叫小丁,在排练厅里搞小动作。

      白乙竹换下来的舞鞋,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湿了。

      她放在把杆旁边的水杯,有时候打开盖子会发现里面漂着一只虫。

      她去食堂打饭,本来排在前面的,总有人插到她前面去,插队的人回头看她一眼,不说话,意思是“你能怎样”。

      最过分的是,苏小曼放出话来:谁要是跟白乙竹走得近,谁就是跟她苏小曼过不去。

      有一次,一个新来的小女兵在排练厅里跟白乙竹说了两句话,问她一个动作怎么做。

      白乙竹给她讲了一下,还帮她扶了扶腰。当天下午,那个小女兵在回宿舍的路上被小何和小丁堵住了。

      从那以后,她在文工团里基本上就是一个人的状态。

      排练的时候,她站在自己的位置上,做自己的动作,不跟旁边的人说话。

      休息的时候,她一个人靠着把杆喝水,眼睛看着窗外的树。

      吃饭的时候,她端着饭盒坐到食堂最角落的位置,背对着所有人。

      走路的时候,她低着头,走得很快,不和任何人的目光相遇。

      她想,文工团里几十个人,哪个没有点背景?苏小曼有她爸,小何有个舅舅在军区政治部,小丁的姐夫是某个师的副参谋长。

      就连程媛媛,她爸好歹也是军工厂的车间主任,正儿八经的工人家庭,比种地的强。

      只有她白乙竹,父亲是农民,母亲是农民,姐姐嫁了个木匠,弟弟还在念高中。她在这个团里,是唯一一个正儿八经没有背景也没有家世的人。

      想通了这件事,反而轻松了。没什么可失去的,也就没什么可怕的。

     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,白乙竹去邮局给家里寄钱。

      每个月她都要寄一次,六十块钱,自己留二十吃饭买日用品,剩下的都寄回去。

      她从邮局出来,手里捏着汇款单的存根,沿着马路往回走。

      四月的天已经有些暖了,路边的杨树冒出了嫩绿的叶子,阳光照在上面,亮闪闪的。她穿了一件军绿色的单衣,头发扎成低马尾,走在人行道上,步子不快不慢。

      路过电影院的时候,她停了下来。

      电影院门口的海报换了一张,新片子叫《庐山恋》,女主角穿着一件花裙子,笑得很好看。

      白乙竹站在海报前面看了一会儿,正准备走,余光扫到了旁边的售票窗口。

      白杨站在那里。

     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头发吹过,蓬松的,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。

     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,穿着碎花连衣裙,烫了卷发,背着一个棕色的小皮包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白杨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,正低头跟那个女人说话,嘴角带着笑,桃花眼弯着。

      白乙竹站在海报后面,看着这一幕。

     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伤心,是不甘心。

      那个女人的脸她看清楚了,圆脸,皮肤白,眼睛不大,鼻子也不算挺,嘴巴有点大。放在人群里,也就是中等偏上的长相,跟她白乙竹没法比。

      就这种人,白杨对她那么殷勤,笑得那么开,他说话的时候侧过头来看她,桃花眼弯着,那个弯的弧度跟现在一模一样。

      她还想起白杨说“等到我们结婚了”的时候,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无所谓的事情。原来他对谁都是这样。

      不是她特别,是他对每个人都特别,特别地随便。

      白乙竹把目光收回来,转身走了。

      她走得很急,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,低着头,军绿色的单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。

      她走了大约两百米,在一棵杨树下面停下来,喘了一口气。她没有哭,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,像是吃了一口太干的东西,咽不下去。

      从邮局回文工团要经过一条窄巷子。巷子两边是老居民楼,一楼开了几家小卖部和修车铺,地上散着自行车零件和碎玻璃。

      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的巷口冲了出来。

      白乙竹听到车铃响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了,自行车的轮子撞在她左边的胯骨上,她整个人往右边倒下去,膝盖磕在地上,手掌撑了一下,掌心火辣辣地疼。

      骑车的男人也摔了。

      自行车倒在地上,轮子还在转,他整个人从车上翻下来,一条腿被车架压住了。

      他连忙抽出腿,爬起来,先去扶白乙竹。

      “同志,同志你没事吧?我不是故意的,那个巷口有个坡,我没刹住——”

      白乙竹被他扶了起来。

      她站了一下,膝盖疼得厉害,弯了一下腿,还好,能动。

     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,擦破了一层皮,渗出了血珠,混着地上的灰,黑红黑红的。

      “没事,”她说,“不碍事。”

      她试着走了两步,一瘸一拐的,但还能走。

      那个男人蹲下来,把自行车扶起来,车把歪了,他用力拧正了,把车支好,又转过身来看她。

      他愣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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