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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 11 章 白乙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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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乙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赵叔叔,”她说,“我想知道为什么。”
“为什么选你?”
“是。”
赵参谋长靠在沙发背上,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。他想了想,开口了。
“我看人看了几十年了,”他说,“手底下经过多少人,我自己都数不清。什么人能干事,什么人不能干事,什么人靠得住,什么人靠不住,我看几眼就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身上有一种品质,很珍贵。胜不骄,败不馁。上次你来,我观察你,你不卑不亢的,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不说,分寸拿捏得很好。这次你在团里受了委屈——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——你没有闹,没有哭,没有找任何人诉苦。该练功练功,该吃饭吃饭,该睡觉睡觉。别人把你从领舞的位置上拿下来,把你放到角落里,你没有说一个不字,但你也没有放弃。你还是在练,还是在跳,而且跳得比谁都认真。”
白乙竹她不知道赵参谋长知道这些。
她以为她在文工团里受的那些委屈,是关起门来的事情,外面的人不会知道。
但他知道。他什么都知道。
“这种品质,”赵参谋长说,“比任何财富都珍贵。一个家庭,需要这样的主妇。孩子,需要这样的妈妈。”
他说“孩子”两个字的时候,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合起来的相册上。
白乙竹低下头,“结婚是两个人的事,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“我知道,”他说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银杏树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,落在窗户的玻璃上。
“西洲不愿意结婚,”他说,“不是因为你不合适,是因为他心里有个人。”
白乙竹抬起头来。
赵参谋长转过身来,靠在窗台上,两只手插在旧毛衣的口袋里。
他的表情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,眼角的皱纹比刚才在厨房里炒菜的时候更深了。
“他有个青梅竹马,叫隋圆。从小一起长大的,两家住一个大院。隋圆的爸爸——就是我刚才照片上指给你看的那个,隋建国——跟我一起当的兵,一个连的战友,过命的交情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后来隋建国犯了错误。贪污。被人举报了,查实了,撤了职,开了党籍,判了刑。那是八年前的事了。”
白乙竹没有说话。她想起了刚才翻照片的时候,赵参谋长指着一个高个子年轻人说“这个是隋建国”时,语气里那一点微妙的变化。
“隋圆这个孩子,”赵参谋长继续说,“小时候挺好的,跟西洲一起上学,一起长大。后来她考大学,出了事——她顶替了别人的名额,被人查出来了。学籍开除了,人被下放到农村插队去了。现在还在乡下。”
“西洲忘不了她,”赵参谋长说,“这里面有一个原因。”
他又停了一下。
“西洲的妈妈——我爱人,1972年查出来白血病。当时需要骨髓移植。医院找了很久,找不到匹配的供体。后来隋圆的妈妈去做了配型,配上了。她捐了骨髓。手术很成功,我爱人多活了两年。”
他的声音在“两年”两个字上微微颤了一下,但很快就稳住了。
“没有她,我爱人当年就走了。连那两年都没有。”
白乙竹坐在沙发上,一动不动。
“所以西洲觉得,”赵参谋长说,“他欠她们的。隋圆现在这个样子,他觉得自己有责任。他说他要等隋圆回来。我说等什么等?那个女孩子——不是我说她坏话——顶替别人的大学名额,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?这是做人的底线问题。她今天能顶替别人的名额,明天就能干出别的事来。这种人不值得等。”
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但很快又压下来了。
“可西洲不听我的。他这个人,别的事都听我的,就这件事,犟得像头牛。”
他走回来,在沙发上坐下,跟白乙竹面对面。他的眼眶有些红。
“小白,”他说,“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要你可怜我们。我是想告诉你,西洲不是看不上你。他是一时半会儿走不出来。但他早晚会醒悟过来的。那个女孩子不好,不值得他等。只要你们结了婚,日子过起来了,他会慢慢明白的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个父亲至诚的恳求。这种恳求放在一个军区副参谋长的身上,显得有些不合时宜,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。
“只要你愿意结婚就行,”他说。
白乙竹坐在沙发上,面前是摊开的相册、没收拾的碗筷、一杯凉了的茶。
她想起赵西洲在车里说的那句话:“三年以后可以离婚......”
“赵叔叔,”她说,“让我想一想。”
赵参谋长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好,”他说,“你想一想。不着急。”
白乙竹从赵参谋长家里出来,坐车回文工团宿舍的路上,一直在想那件事。
脑子里把赵参谋长说的话一条一条地过。
嫁给赵西洲,她能拿到什么。
第一,身份。参谋长的儿媳妇,这个身份在军区里意味着什么,她很清楚。走在路上哨兵会给她敬礼,去食堂打饭不用排队,开会的时候别人会主动给她让座……她从小在农村长大,见过太多因为身份低微被人看不起的事情。
第二,工作。赵参谋长说了,可以打招呼。文工团这边的机会,好的演出,提干,都不是问题。刘志高再牛,敢跟副参谋长叫板吗?苏小曼再横,敢跟参谋长的儿媳妇抢位置吗?
第三,家里。她父亲不用再种地了。六亩水田,三亩旱地,老两口起早贪黑地干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。她母亲也不用再喂那六头猪了。每次回家,看到母亲蹲在猪圈边上,袖子挽到肘部,手上沾着猪食,头发上沾着稻草,她的心就像被人攥了一把。还有她弟弟,明年考大学,学费从哪里来?她每个月的津贴寄回去大半,剩下的只够吃饭。
如果她嫁了,这些都不是问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