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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 10 章   白乙竹 ...

  •   白乙竹进了门。

      玄关很小,摆着一个鞋架,上面放着几双旧皮鞋,鞋油擦得很亮但皮面已经有很多褶皱了。
      地上铺着普通的棕色瓷砖,有几块裂了缝,用灰色的水泥补过。

      客厅不大,摆着一套老式的沙发,深棕色的皮革,坐垫已经塌了,上面铺着一条旧毛毯。

      茶几是木头的,方方正正,边角磨得发白,上面放着一个搪瓷茶盘,茶盘里是几个玻璃杯和一个暖水瓶。

     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画框是普通的木框,玻璃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。

      角落里立着一个书柜,里面塞满了书,有些书竖着,有些书横着摞在上面,挤得满满当当的。

      白乙竹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。

      这里跟那个总统套房完全是两个世界。那个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在告诉你“这里很贵”,而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在告诉你“这里住了很久”。

      “老赵,”赵参谋长冲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,“你把那个鱼翻一下,我马上来。”

      白乙竹这才注意到厨房里还有一个人。一个勤务兵,穿着军装,围着一条蓝白格子的围裙,正在灶台前忙活。

      灶台上放着两个炒锅,一个炖锅,旁边是一排调料瓶。案板上切了一半的黄瓜,刀工很整齐。

      “赵叔叔,”白乙竹说,“我来帮忙吧。”

      她说着就要往厨房走。

      赵参谋长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,力气很大,把她拽了回来。

      “不用不用,”他说,“你是客人,坐着就行。老赵的手艺不错,今天让他露一手。”

      他把她按到沙发上坐下,自己又跑回厨房去了。

      白乙竹坐在沙发上,听见厨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和两个人说话的声音。

      赵参谋长在指挥,勤务兵在干活,偶尔夹杂着几声“盐放了多少?”“差不多了”“火关小点”之类的对话。

      她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书柜前面。

      书柜里的书很杂:军事理论、战争史、毛主席选集、还有一些小说,鲁迅的,老舍的,还有几本外国文学的翻译本,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。

      “吃饭了——”

      赵参谋长端着一个大碗从厨房里出来,碗里是红烧鱼,热气腾腾的,酱色的汤汁还在冒泡。

      勤务兵跟在后面,端着一盘炒青菜和一盆西红柿蛋汤。菜摆上桌,很简单,四菜一汤,但分量很足,碗碟都是普通的白瓷,有几只的边沿磕掉了小口。

      赵参谋长招呼白乙竹坐下,自己坐在她对面。

      他给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,又夹了一筷子青菜,又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。动作很自然,像是在照顾自己家的孩子。

      “吃,吃,”他说,“别客气。”

      白乙竹端起碗吃了一口。

      鱼烧得很入味,咸淡刚好,肉质鲜嫩。她说了句“好吃”,赵参谋长高兴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
      “老赵的手艺,”他指了指勤务兵,“跟我十几年了,别的不行,做鱼是一绝。”

      勤务兵站在一旁笑了笑,收拾了厨房,敬了个礼就出去了。

     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      吃完饭,赵参谋长没有急着收拾桌子。他把碗筷推到一边,从茶几底下拿出了一本相册。

      相册是深红色的硬壳封面,边角磨损了,露出里面的纸板。他拍了拍旁边的沙发,让白乙竹坐过来。

      “给你看看我的老照片,”他说,翻开第一页。

      第一张照片是黑白的,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些卷曲。

      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,穿着抗美援朝时期的志愿军军装,站成一排,背后是光秃秃的山。赵参谋长指着中间一个瘦瘦小小的年轻人说:“这个就是我,1952年,在朝鲜。那年我十九岁。”

      白乙竹仔细看了看。照片上的赵参谋长瘦得像一根竹竿,军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领口扣得紧紧的。

      她想到了自己的父亲,父亲也有这样的照片,也是在朝鲜拍的,也是这样严肃的表情。

      赵参谋长又翻了一页。

      这一页上有好几张照片,都是合影,一群人穿着军装站在一起,背景是不同的地方——营房、操场、礼堂。

      他指着其中一张说:“这是1964年,全军大比武的时候。这个是我,这个是老钱,你见过,这个是老孙,你也见过。这个——”他的手指停在一个高个子年轻人身上,“这个是隋建国。”

      白乙竹注意到他说“隋建国”这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跟说其他人的名字不太一样。

      她没有问这个隋建国是谁。

      赵参谋长又翻了一页。

      这一页上只有一张照片,是两个人的合影。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,坐在一条长凳上,背景是一片人工湖。

      男人是年轻时候的赵参谋长,穿着军装,笑得很开,露出一嘴白牙。

      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头发扎成两条辫子,搭在肩膀上,脸圆圆的,眼睛弯弯的,笑得很甜。

      “这是她妈,”赵参谋长说,声音忽然低了一些,“西洲的妈妈,1974年走的。”

      白乙竹没有说话。赵参谋长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翻过去了。

      下一页是赵西洲小时候的照片。

      一张是满月照,一个小小的婴儿被裹在襁褓里,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,眼睛闭着,嘴巴张着,像是在哭。

      一张是周岁照,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坐在地毯上,手里抓着一个玩具枪,咧着嘴笑,露出四颗门牙。

      还有一张是少年时期的,大概十二三岁,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军装,袖子卷了好几道,裤腿也卷着,站得笔直,表情严肃,下巴微微扬起,跟现在一模一样的神情。

      “他小时候吃了不少苦,”赵参谋长说,“他妈自生完他就身体不好,又走得早,我又忙,一年到头在部队,他基本是跟着勤务员长大的。后来大了,送去了寄宿学校,再后来参军了,考了军校,一步一步自己走出来的。”

      他把相册合上,放在茶几上,转过身来面对着白乙竹。

      “小白,”他说,“上次我问你的那个问题,今天我再问你一遍。”

      白乙竹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儿媳妇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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