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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口头婚约 她不需要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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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灯时分如意馆中,汪漫再次申饬奴仆:“伯府内外诸事,皆属私密,非尔等可妄议。若再有人传舌于外,即行贬卖,绝不姑息。”
见丫头婆子们唯唯诺诺地垂首听训,金凤撇了撇嘴,收起三尺长的木杖檀板。
若非母亲相阻,她必用“家法”将这些乱嚼舌根的刁奴恶仆,杖责于庭。
打发走了一干下人,金凤蹙眉向娘亲:“爹又去姜姨娘那儿了,娘你也不想法儿笼住他。”
汪漫却不在意,反倒说起云舒:“云姐儿不肯改口叫爹,把你爹气狠了。今晚上的伯爷,可不是我伺候得了的。
二姑娘有些牛心左性,不服管教且主意又大,你以后别招惹她。”
云舒半点不低头的行事作风,金凤难以理解,索性不想了。转而担心起母亲的处境来。
“姜姨娘惯会狐媚惑人,如今她儿女双全,只比娘矮一肩了,您就不急?”
“你小孩子家家的,操这个心做什么。”汪漫拉着女儿的手,摇头一叹,“伯府一家子,除了你之外,都是小娘养的。你爹都不在乎,我愁什么?
得亏那大的‘钱痨鬼’,小的‘恶罗刹’,没托生到我肚子里。娘是再不肯生的,只守好我金尊玉贵的凤儿就成了。”
金凤嗤的一笑,祖母王氏原是蓝家的灶下婢,蓝振原配无子病故后,王氏就因生育有功扶了正。
而蓝鼎的长子蓝青峻九岁,是汪漫的陪嫁丫鬟秋萍所生,他性子既贪且吝,人称“钱痨鬼”。
幼子蓝青峰今年五岁,则是妾室姜思柔所出,小小年纪已纵出盗跖性子,暴戾异常,活似个“恶罗刹”。
汪漫作为嫡母,并无教养妾生子的意愿,都让他们各自跟着姨娘过活,养得是好是歹,皆与她不相干。
金凤生来傲气,父亲是徽先伯,母亲是侯门千金,单论出身比之姊妹兄弟,要高贵许多。更不用说才识学问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了。
唯独倒霉摊上了林家这门甩不脱的穷亲事,让她烦恼不已,将来还不知如何开解。
春夜沉酣,鱼跃萍开,菡萏深埋,良久涟漪散去,唯余唼喋之声。玉钩摇曳,帐中美人云鬟湿腻,柳腰慵颤。
姜思柔泪汗交淋,如水洗一般,倒在蓝鼎怀里喘息:“老爷这般游龙戏凤,直教妾销魂蚀骨如登极乐,便是立时死了也甘心。
承君雨露之恩,方知人间还有这般滋味,日后若离了老爷,妾可怎生得过?
妾不明白,您如此英武豪爽,又极会疼人。那秦氏当年作天作地闹什么?”
蓝鼎脑中闪过秦芳草梨花带雨的容颜,再睨向眼前艳色无双的姜思柔,神情有一丝恍惚。
当年他在晋地屯田,见大同花魁姜思柔,被痴肥丑陋的恩客逼凌,衣裙破碎哭得凄楚可怜,让他想起前妻秦芳草,才动了两分恻隐之心,起了救赎之念。
转眼间姜思柔是枕边妾,秦芳草已成天上星。她们到底不同,姜思柔入了伯府,依旧借云雨谋衣食,与市妓何异?
纵是肌肤相亲,衾枕缠绵之际,秦芳草却涕泪交加,激愤唾骂,从未让他顺心如意,每一次都像打不赢的恶仗。
他曾肿着脸吐出一口血沫,万分费解地大吼:“秦芳草,名分我给你了,带你吃香的喝辣的,穿金戴银。你还犟什么,难道我没让你快活吗?”
“我因你坏名节,毁家声,累亲族,天地之大,竟无一处可逃。每一次如陷荆棘,如遭凌迟,如山压颈,如火焚心。每一息我都在恐惧、屈辱、绝望中挣扎。你跟我说这叫快活?”
斯人已逝,言犹在耳,回思起来依旧令蓝鼎寒芒在背。
夜风透窗,他悔痛上心,掀帘下地走了出去。
“老爷,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?”姜思柔匆忙穿衣,倒履相追,撵到廊下已无人影。暗悔一时得意提及秦氏,惹那男人生气了。
当年蓝鼎血气方刚,掠走秦芳草,如猎一雉,轻而易举。他恃强凌弱,暴风折兰,以为天长日久,只要锦衣玉食地供养,秦芳草就会柔顺乖巧,以夫为天。
可秦氏始终不为所动,宁肯夜夜睡在婆母脚下,忍受咒骂磋磨,也不愿与他亲近分毫。
蓝鼎一心强求晨昏与共,伉俪之欢,反成楚囚之困。每日见她眉锁春山,欲亲反疏。
诚如秦芳草唾骂之言,他心怀饥兽,以女子之躯餍其凶欲,永无饱时。
可他求情不得的苦楚,好似猛虎欲舔伤口,牙齿愈利,反刺得伤口愈深。
云舒才迁挪到厢房暂住,听到窗外有男人在叹息,掀窗一看,却见蓝鼎独立中宵,望着一轮孤月抚树长嗟。
蓝鼎闻声回头,眼眸通红,唇翕动了两下,勉力开口:“是云姐儿啊。”嗓音幽哑,带着些许哭腔。
他像是支撑了许久的堤坝,终于遏制不住悲伤的洪流,双膝跪地,佝偻涕泗:“你娘是我见过最美最坚强的女人,面对鲜血淋漓的刀口,别人都怕得发抖哀嚎,她眼里全是不屈的光。
她被我囚困军营,水米不进,未曾一日屈膝低头。父亲赞她玉碎不改其白,韧如蒲苇,志比寒松。
我自诩人杰,风流情深,以为人心唾手可得。是我错了,企图折其傲骨,逼她就范,结果适得其反。而今她终于自由了,我却永世囚于悔狱,没有出期。”他以头叩树砰砰作响,额角鲜血涔涔而下。
云舒望着清冷的孤月,对那颓唐的身影不屑一顾,眼底满是轻蔑与嘲弄:“事到如今,纵然伯爷一念知非,犹不能赎罪愆于万一。你以为终身抱愧,我娘就扬眉吐气了么?
你不过想用堪比优伶演绎出的自虐,换求一个体面的原谅。
我娘只是不幸沦为你俘掠的战利。她不需要你的追悔,来证明自己的美好可贵,她本来就很好,不劳男人鉴定。
而我,也不是你表演良心悔悟的看客,更不是你谋求道德救赎的消业符。”她撂下窗户,冷声道,“夜阑请归。”
慑人的寒意随之袭来,蓝鼎不禁浑身一颤,只觉凄然的白月愈发冷峭阴晦。洞见他试图用痛悔行径,逼迫女儿心软,让罪过从此落幕的卑劣。
惊蛰后春分前,土脉初动,春雨如润,正是植花栽树之期。云舒趁着晴天朝日,带着许家姑侄,在没有拆改计划的花圃里,移栽了十数种花苗。
经过三班工匠比价竞技,云舒选中了来自香山帮的“梓人班”,来为她修缮院落。
梓人班的工头是外公的首徒陆彪,现年四十岁,月前才从紫金山回来,他也证实了林嘉宝所言非虚,外公秦祥还好好活着。
陆彪是石匠出身,以石雕技艺闻名,曾帮忙修造过汤泉山庄,云舒认得他。
不过他只是出面竞价,真正带队入场修造的,是他的十七岁的儿子陆长宁。
从前虽未见其人,云舒也偶尔听外公念叨过陆长宁的名字,算是他徒孙辈中,技艺出众的佼佼者了。
陆长宁个子不高,肤色如麦,浓眉大眼,外公曾赞他勤恳好学,又不失机灵。
云舒先带陆长宁踏勘场地复尺,核对无误后,再让他领工匠十数人荷筐担袋,挑砖沙石瓦,鱼贯而入。
陆长宁蹲身,以指节叩墙根,侧耳倾听半晌,而后仰脸笑道:“二小姐想保暖隔音,夹壁需从一尺五增至二尺二,中填炉灰夯实。地龙烟道通灶膛,还要改道盘虬……”
不防这个视角,恰好可以看到二小姐被幂篱遮盖的容颜,陆长宁蓦然张嘴,下意识咽了咽口水。
天下竟有雪团儿似的姑娘,肌肤莹彻,仿佛琉璃塑骨,皓月凝魂,非一句冰姿雪魄可以形容。
“嗯,地龙还要过明间和卧室。”云舒颔首,指向东厢:“那边改厨房,设三眼灶,两大一小,烟道入主墙,与地龙相接,余热也不废。”
“明白。”陆长宁咧嘴一笑,立刻取尺步量庭宽,召工匠分授方略。
云舒离开后,工匠们开始拆改旧窗,挥镐掘土,一时间院子里尘飞如雾,土腥蒸腾。
过了数日,庖厨和地龙修好,陆长宁让柳管家请二小姐过来验收。他亲执火把,于灶膛口点燃。
不一会儿,烟道尽通,烟气自预留孔涌出,白烟袅袅,松柴香漫。
云舒抚裙下蹲,以掌贴地砖,微温渐热,点头道:“不错。”又吩咐许家姑侄,各执一叶轻草,在每条砖缝处检测是否烟风上扬。
很快查出两处露烟的孔隙,云舒嘱咐工匠:“记得把这些缝,重新用糯米浆灌封严实了,切勿跑烟。”
“好,好,这就叫人重新填缝。”陆长宁不由赧然,追上来细问云舒,“蓝二小姐,那支摘窗用步步锦的格心,榫卯相衔可好?”
云舒姓秦不姓蓝,但若向外人申明,不啻于自揭伤疤,索性不解释,只是看人的眸色冷了下来。
她做事喜欢有的放矢,“你先画个大样图出来,要用灯笼榫结构,挺钩的位置、榻板与抱框的节点,不能有误差。”
陆长宁笑道:“二小姐是精细人,小匠岂敢怠慢,这就给您绘样去。”
午后工间小憩,匠人们但闻炊饭之香,捧着大海碗蹲在地上狼吞虎咽。
再看他们的小工头陆长宁,只灌了一口粗茶后,继续伏案绘图。
工匠们挤眉弄眼,窃笑了一阵子,拿着竹签子剔牙闲谈。
“哟,饭都凉透了还不歇,咱们小陆这次包工格外谨慎,不但弹墨线苛求分毫不差,灰浆匀涂,还得光润如玉。”
“你们不知道,这伯府的二小姐就是秦所丞的外孙女呀。长宁如此卖力,必是二小姐亲自监工的缘故。”
“两年前,蓝伯爷得知遗珠在外,想携女回府。秦爷曾和陆头儿商量过,万一争不过伯爷,便把二小姐寄养在陆家,对外就说许给长宁做童养媳了。”
“怪道长宁这般上心,合着是给小媳妇盖绣房呢。可惜二小姐还是归了伯府,咱们长宁高攀不上咯。”
“怎么攀不上?徽先伯只袭一代,将来也不过百姓人家。听说蓝家大小姐,还得下嫁军户呢。
咱们长宁与二小姐门当户对得很,好比木不离石,公不离婆。”
原本踞案凝神,专注绘图的陆长宁,听了这些话,握着竹笔的手掌微微发潮。
他没有抬头,面颊渐染红晕,嘴角已先翘了起来,笑意是压也压不住的。
这一回他铆足了干劲,可这个“童养媳”真是自己能肖想的吗?
陆长宁心乱如麻,三易其稿,唯恐谬失毫厘,他装作没听见工匠们闲磕牙的话,又拿起凿子剔刻黄花梨木。
木屑纷落,花纹渐显。他想额外打一套足以传家的顶级妆奁匣子给她。
可雄心只撑了雕刻一朵海棠花的工夫,他就自卑了,凿木声渐渐慢下来。
人家是养尊处优的伯府小姐,他只是胼手胝足的臭梓人。
士庶有别,良贱攸分,匠门求聘贵胄,口头之约形同于无,他该如何攀上这门亲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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