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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立身之志 未来“妻妹 ...


  •   “你院里安小厨房的事,交给管家柳全就成。”蓝鼎抬手点在那一叠施工图说上。

      “那些曲尺墨斗,趁早都扔了,你莫要再与土木泥瓦为伍。哪有姑娘家手执寻引,亲操凿斧的?学点针黹女红,不比这些强。”

      天下姑娘竞习针黹女红,昼夜穿针引线。单就劈丝一项,从八丝、十六丝,争比到了三十二丝,六十四丝。

      原本一针可以绣完,劈丝越细,则需要下针次数越多。长此以往做工时辰越久,劳形损神,伤眼毁颈,得不偿失。

      还不如她另辟蹊径,以做烫样、绘制施工图说,为稻梁之谋。这两门手艺,是足以令工部营缮司官员眼红的“奇技”。

      云舒心知夏虫不可语冰,也不与之辩论,另起话头道:“伯爷有所不知,凡涉土木井灶之设,切不可失之毫厘。许多工匠表面恭顺实则阴狡,多以粗料充精材。

      我虽未习匠艺,常在外公身侧观工事。营缮首在择匠,若专委一工头主事,则料价虚实、工役勤惰,皆无从比对。

      不如先请三班匠作,各按图说开列料单、工期、工费,写明砖石、木植、灰浆数量。然后取其工料严谨、价格公允者用之。如此价不虚浮,料不粗陋,亦减省靡费。

      柳管家平日要料理内外,未必能每天稽核细目,点验砖瓦,不如让我戴幂篱监工。

      若遇工匠偷减灰浆,错置梁枋,也可以敦促改过,周妥工程。至于工银支取,仍归伯爷主裁,由柳管家呈报,您看如何?”

      蓝鼎不耐细事,听她的意思,还是要与工匠胡羼,皱眉道:“还一口一个伯爷,我是你爹!”

      云舒后退一步,敛眸道:“户籍上我从母姓秦,若无母亲、外公亲口指认生父,云舒实不敢冒认官亲。”

      蓝鼎一拳砸在桌上,腮骨暴突起来,“你竟恨我至此!不认血亲,视父如仇。”

      云舒不能理解他为何突然发火,淡然解释:“伯爷,我从不纠缠不可更改的过往,当年我母亲已打赢了官司,秦蓝两家恩怨已清。您在我眼中,不值一恨。”

      “不值一恨?”蓝鼎非但未松一口气,脸色越发铁青,负气地点了点头,“你想继承秦家世业,甘为皂隶贱役,在工地上披尘冒灰,污手垢面。行,那你就来当这个监工。”

      “多谢伯爷成全。”云舒行礼告退。

      走出书房后不久,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裂瓷之声。她轻叹了一口气,抱着一叠施工图说,去找柳管家接洽。

      在世人眼中,她生来便是母之所耻,父之所恶的冤孽,属于聚合阴阳罪戾的不祥之人。

      按理说生父悖逆,以强凌弱,遂有此孽出之身,她对蓝鼎应是刻骨衔恨。

      可但她长于山庄,未曾仰食于父,不受闺阁之范所缚,脱身于恩仇之外。蓝家未施一日养育之恩,也未加一日束缚之权。

      所以她对蓝鼎无恨无尤,不惧不倚,既无孺慕之依,亦无利益之求。并非不念旧恶,只是视若路人而已。却不想蓝鼎还奢求“父慈女孝”呢。

      但凡耗费心力的事,爱也好恨也罢,她半点不想沾边。让自己无拘无束,吃好喝好住得安稳,比什么都强。

      做烫样和绘制施工图说,就是她精心挑选的,既可以轻松完成,且利润丰厚的生财之法。

      施工图说相对简单,烫样就有点复杂,是以纸壳、秸秆、木、竹为材料,通过熨铁热力弯曲定型,制作成屋宇园林的微缩景观。

      类似为绢人打造的小屋,样式虽小巧,但屋顶可以掀开,内部的梁架结构、隔断陈设、彩绘雕镂,都一清二楚。

      对于那些不懂绳墨规矩的财主,可以立刻亲见屋宇的未来形态,此乃营造呈样的最上法门,做好了无人不爱。

      施工图说卖给工头容易,很多匠师只会干活,不会画样。但买得起烫样的富贵客户,很难接触。

      云舒除了要定制一套烫样工具,还得找一位品性纯良且口碑极好的风水堪舆师合作才行,诚然这是改建院落后的事了。

      此时柳管家双手负后,挺胸腆肚对着一干奴仆训话,好似有嘴碎之人,传了主人的闲话出去,令太太大动肝火。

      云舒见状,退避廊下,只见各色锦鲤在池中游弋,一个个彩鳞辉煌,徜徉摆尾,妙趣非常,于是倚阑观鱼。

      林远逸绕过竹影曲径,天光自竹叶缝隙间落下,碎成一池金箔,沉浮于碧水间。

      他洗去脸上的锅底灰,一心想怎么“误入”后院,邂逅云舒,告诉她秦祥的消息。

      蓦然抬眼,有美一人凭栏而立,余光偶触池畔倩影,一双皓腕凝霜,乌鬓如云,藕荷色的裙裾逶迤石栏。

      他怔然驻足,发丝飘拂,见春花落红,蜻蜓掠影,碧水荡漾开去,恰似心头骤起的涟漪。

      无论再见多少次,他还是会对蓝云舒目成心许啊。这辈子早了五年,真好。

      他喉结微动,热流自颈侧漫涌上来,染红了耳郭面靥,情不自禁探首窥望,目光近乎贪婪地凝在她的脸上,连呼吸都忘了。

      云舒若有所觉,回眸一顾,贝齿含光。

      林远逸猝不及防,身形一晃,膝盖撞上了石棱,“咚”地一声闷响。待他稳住心神,耳根已烧着了似的滚烫。

      在他的印象里,云舒从始至终喜欢的都是腹有诗书,温文尔雅的儒士。

      上辈子堪称此中典范的人物,便是一代美男陈松延了,身若孤松临风,面如羊脂白玉,缓步从容,轻若踏雪。

      尽管百般不愿,林远逸还是一身短褐展颜轻笑,学着记忆中陈松延气定神闲的步态,微抬下颌,双臂垂拱,袖中玉手半露,如兰叶迎风。

      正自我感觉良好,不料只顾着目追美人,没避开脚下的青苔,一时间膝屈胯扭,顿失风度。

      还好他反应够快,运功瞬间站定,粲齿一笑:“秦姑娘,真巧!多谢你那日救命之恩,我的伤已经好全了。”

      若云舒姓蓝,他们就是未来“妻妹”与“姐夫”的关系,林远逸不想承认这一点,心中十分排斥。

      “林公子没事就好。”云舒敛眸浅笑,想不到他知道自己姓秦。

      见她笑了,还记得自己。林远逸嘴角不觉高高翘起,又慌忙抿住,做出一副庄重神色。

      “小可一介木匠学徒,当不得公子之称,姑娘唤我阿宝便是。”他有意掩藏身份,实不想以她未来姐夫的名义,出现在她面前。

      “我在秦所丞手下做小学徒,前日上紫金山,师父有话让我带给姑娘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笔递给她,“此笔为凭。”

      云舒接过竹笔,一见其尖头劈开如鹅翎,圆头刻有独特的祥云纹,便知是外公惯用之物。

      外公秦祥会以芦管为笔帽,插于前襟方便取用,在木石上题壁记数。

      那芦管笔帽上还新刻了一个“本”字,按鲁班尺吉凶八字,“本”意为“本门开者永安康”。

      这是外公托人向她报平安,云舒忙问:“我外公近来身体如何?”

      林远逸叹了一口气:“师父身体无恙,他已知令堂罹难之讯,不胜哀恸,打算辞工以祭爱女,也担心姑娘被伯府辖制,急于下山。

      我想太子陵端午前后便可告竣,若秦爷此时擅离,不但功劳无录,且会因延宕工期,诚恐获咎于上,惹怒圣心。故而小可冒昧进言力阻。

      便说秦姑娘暂居伯府,还欲以修葺院落为名召集工匠,寻他消息。小可僭越,先告诉秦爷你安好无虞,还请姑娘原宥我擅作主张。”

      “你怎知我欲召工匠探问消息?”云舒听他言辞恳切,句句为外公前程着想,既顾全了外公的哀思,又点明了利害。

      只是未免太过精明,连她所思所想都一清二楚。

      林远逸眸光微闪:“我只是胡猜,没曾想与姑娘心里绸缪的一样。”

      “多谢你良言相劝,避免外祖因私废公,开罪上峰乃至触怒天子。”云舒屈膝一礼,回思之下又生疑窦。

      “等等…紫金山乃皇陵封禁之地,周围十里,禁墙绵亘,墩台相望,卫卒昼夜巡徼,根本不许军民入山。

      你还是小学徒,既非工役,亦非守备,如何上得山去?”

      云舒不免起疑,要知道一旦越禁被抓,那可是枭首弃市的重罪!

      林远逸当然是为稳住秦祥,避免他出事,才冒死偷上紫金山拜师的。可他不能这么说。

      “我家世代军户,略通拳脚。因被姑娘你所救,小可无以为报,便冒险上紫金山拜师,甘为秦老小徒,供其驱使劳役三年……”

      他红着脸挠了挠头,低声下气,“还请姑娘看在我为师父传递消息的份上,勿要举告。”

      云舒听他这么说,反倒仔细打量了他一眼,少年虽是褐衣,但身姿挺拔,削肩劲脊,已具渊渟岳峙之仪,往那一站,如风拂修竹。

      剑眉如裁,目若朗星,顾盼间精芒内敛,清光流转,神凝玉质。他小小年纪竟为报恩,敢恃武犯禁,有如此气度胆力,绝非池中之物。

      “当日举手之劳,哪里值当你做三年白工报恩?

      我外公说木匠之难,冠于诸匠。做学徒要起早贪黑,忍气吞声。三年如奴,七年成匠,半百为师。

      而今幽云十六州尚为胡虏窃据,你既出身军户,武功又好,弓马从戎可定乾坤。岂不比做木匠昼削夜磨,千刨万凿更快出人头地?”

      云舒提及幽云十六州,是想起了被胡人掳走,生死不明的母亲。

      诚然,林远逸做学徒是为接近秦祥,保护云舒,同时改换名字,掩藏身份暗攻举业。

      今生他要登科及第,再以功名之身收复河山。如此允文允武,无论将来大安皇位如何更迭,他都能在朝堂上立于不败之地,给予云舒一个安稳的未来。

      他佯作憨态,挠了挠头:“沙场刀剑无情,十人去一人归。成则鸟尽弓藏,败则枯骨荒野。

      有了木匠手艺,我能在兵仗局为军匠,制弓弩盾槊、云梯战车。而况我一身武艺,挥斧斫木,扛梁举石也比旁人轻松。”

      “看你谈吐有致,不像是学徒,倒像是念书的秀才。”云舒见他思虑周详,条理分明,不由多了几分欣赏。

      又试探道:“今上重文安邦开科取士,耕农匠人军户皆可报考。工匠之苦必倍于寒窗之苦,你何不专攻举业,做天子门生?

      他年入翰林清华之选,既少武将猜忌之危,亦可竖不世之功。”

      “想不到蓝二小姐如此看得起在下,似要小可出将入相,文武通显?”林远逸心头欢喜,没想到匆匆一面,自己就得她青眼鼓励。

      一时间眸中星火燎原,胸中热血激荡,恨不能心生双翼,环绕她振翅而翔。

      林远逸想她前世弘扬实学,最崇经世致用,谦和一笑:“管仲富国,孙武伐谋,墨翟兼爱。为文为武为匠,虽道有不同,亦殊途同归,不是吗?”

      “阿宝所言甚是。”云舒抿嘴一笑,“只要能救时济世,不战而屈人之兵,当管子、孙子,还是墨子,又有何分别呢?”

      意识到自己与之交浅言深了,云舒收敛笑意不再多言,略一点头,寻柳管家谈事去了。

      林远逸伫立风中,落英缤纷,余香萦袖,怅望芳姿渐远。出府后他直奔书肆,寻觅上辈子被云舒视为至宝的《营造法式》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章 立身之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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