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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有惊无险 若她继续姓 ...


  •   半月后工程告竣,柳管家陪同二小姐巡视验收。穿过海棠门,游廊曲折,檐牙高啄,院中遍植春花,与翠柳筱竹相映。

      春风吹来,温香拂面。穿堂夹道多层递进,既拢音保暖,又与世疏离,是绝佳的幽栖之所。

      明堂简净,素厨雅洁。墙厚不闻闲语,贝壳窗明,支摘启闭皆随人心。

      云舒很满意,行至井边向陆长宁道谢:“梓人班工良料实,如期竣工,做得很好,辛苦了。

      前期砖木石瓦的钱,我都依次与行商结清。这四十两银票,请收讫工钱。”随后将银票放在了石制井板上。

      “合您心意就好。我见黄花梨木还有些余料,未免浪费良材,便给您打了一套妆奁盒,还请笑纳,聊庆蓝二小姐乔迁之喜。”

      陆长宁收了工价银票,挪开井板,将自己精心打造的奁匣捧了出来,一脸献宝邀赏的样子。

      云舒瞥了那匣子一眼,纹若流水,通体莹润,浮雕并蒂海棠纹,花叶舒卷,纤毫毕现。四边镶嵌银镀金錾花,缠枝连绵。

      不用开屉格看,也知其用了燕尾榫相衔,开合无声。此物集雕填、描金、镶嵌之技,精致入微,称得上是闺阁重宝,市卖价至少百两,够买门面两间了。

      她却目无喜色,甚至蹙了蹙眉:“陆工厚意,愧不敢当。此匣虽小,但材出公中之木,余料当归府库,岂能擅用以行贿?

      念你营造勤谨,未有大过,今次不予深究,惟愿此后勿复如此。”

      陆长宁听了这话,顿时面红耳赤,汗流涔涔,眼神漂移,忙低头拱手道:“是小匠鄙陋无知,但见余料弃之可惜,且慕…慕小姐香闺雅致,私心以作装陈,诚惶诚愧。”

      他喉间似梗,肩背微颤,手里的匣子好似火炭,既不敢捧,亦不敢弃,进退两难。

      虽说黄花梨木有“一两木,一两银”之说,但用得起黄花梨木的勋贵之家,岂会吝惜那三两块小板?而况他自己还贴了钱,用金银装饰在上头。

      却不料,非但没讨好蓝二姑娘,反落了贬责,委屈、羞惭、难堪一齐涌上心头。

      “此物…是留是弃,还请小姐明示。”陆长宁长揖及地,窥望枝头梨花冷艳,树下轻纱微拂,声音已带有几分哭腔。

      云舒抬手压住飘飞的幂篱,对柳管家道:“此匣虽是陆工私制,但材出公中,理当记档归库。他既悔过,也不必追责。

      匣子工巧艺精也实属难得,我另付他工价三十两吧。”

      说罢她唇抿一线,颊边微微紧绷,到底是生了气。原本算得清清楚楚,改造院落包工包料二百两足矣。却不想陆长宁临了来这么一出,给她找麻烦。

      改造院落本属正务,陆长宁私以闺阁之物相赠,就是授人话柄,外间会疑她与匠人有私,百口莫辩。

      营缮用度自有定数,他擅挪余料,私造妆奁,坏了章程不说。旁人会认为她不堪打理庶务,纵容工匠监守自盗,难辞治下不严之咎。

      若不为此匣彰明正路,给付工价,陆长宁还有可能心怀怨望,造谣生事。

      可这凭白多付的三十两银子,足够她吃用一年的了。真是倒霉!

      柳管家得知二小姐没用府上的银钱,自己先付了账,还不知怎么跟伯爷交代。

      他拱手目送云舒回屋,转头对陆长宁道:“小陆,你要送礼也该拿出十足的诚意来,岂能窃花献佛?

      而况你私馈妆奁,本就逾矩。若在礼法严苛的府邸,早把你乱棍打出去了。

      要是老太太、太太,或是别的小姐主持此事,得了这么个宝贝匣子,还不心花怒放四处炫耀。

      可咱们二小姐到底不一般呐,别看她年纪小,但处事极有章法。严不伤恩,宽不废矩,实有古贤之风。

      我在府里十来年了,还没见过办事如此明正公允,又仔细周到的人。”

      陆长宁头重脚轻地离开了伯府,二小姐的话清冷如泉,浇得他从头凉到脚。

      柳管家将此事禀告了蓝鼎,恰好金凤给父亲送了羹汤来。

      蓝鼎为讨好女儿的银子没花出去,随手将那黄花梨木妆奁匣,送给了金凤。

      “多谢父亲!”金凤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闺阁珍宝,左右摩挲爱不释手。

      醉仙楼上临窗雅座,陆彪父子对坐饮酒,他见儿子形容颓丧,几次提起筷子又放了下去,一味喝闷酒。

      陆彪呷了一口酒,觑眼问:“怎么了?伯府欠你工钱没给?”

      陆长宁垂颈摇头,将妆奁匣的事说了出来。

      他算什么东西,一个卑微的工匠,竟妄想用东家的木材,讨好东家的小姐。那匣子不是情意,而是罪证。

      木匠与石匠门当户对,但德行不相匹,如何配得上?

      竹屏之后,邻桌的林远逸耳郭微动,不由捏紧了手中的茶杯,他竟不知蓝云舒,还有这么一朵烂桃花!

      闻家兄弟见林远逸意兴阑珊,迟迟没动筷子,双双举杯异口同声道:“恭喜咱们宝爷高中案首……”

      却见他竖起食指在唇畔,二人对视一眼,只得闷头吃菜。

      “一个黄毛丫头摆什么谱!”陆彪以拳击案,叱道,“哪个勋贵府上,会将几块碎板回收的?妆奁微物还斤斤计较,何至辱你至此!”

      陆长宁垂首嗫嚅:“不矜细行,终累大德,到底是我贪心了。”

      “老子送你去念书,不是要你被狗屁道理自缚手脚的。”陆彪抬手在儿子额上痛点了一下。

      恼声道:“我不过喊秦祥一声师父,他就压我二十年不能出头,建宫修陵之功,他一人独占,何其不公?

      唯独膝下有男这一点,我比他强百倍,怎知秦家奸生的孽女,还能辖制你!

      你也忒没出息了,若她没进伯府,就是老秦家白给你的媳妇,当初聘礼都不敢提一句。她那样不堪的出身,能进我陆家,都是祖坟冒青烟了。”

      陆长宁见父亲面色酡红,已有几分醉态,惶然四顾,急扯其袖:“爹,慎言!不可毁她清誉!”

      陆彪拂袖拨开儿子的手,阴鸷一笑,凑近儿子耳畔,“怕什么,我被赶下山前,秦王已命我改券为五,削薄券脚三寸,待封土积厚,内券必榻!

      皇帝知道了,秦祥死罪难逃,你老子我便可取而代之!”

      林远逸耳力卓绝,听到此言,蓦然抬眸,眼中精光如电,没想到秦祥躲过了骨折,又将面临秦王与徒弟的戕害!

      陆长宁骇然失色,颤声道:“爹,你醉了!这怎么可以!师公待我家不薄,昔年授艺之恩……”

      “恩?”陆彪猛掷酒杯于地,酒水泼溅了一身,“他将我赶下紫金山时,何曾念及恩义?”

      林远逸咬牙攥拳,他虽不明白何为券,何为券脚。但告诫师父小心防范,仔细检点总能及时纠错。若秦爷有失,云舒必会痛彻心扉。

      遂对闻家兄弟道:“随我再入紫金山。”

      中夜时分,在闻家兄弟的护卫下,林远逸暗影潜行,至太子陵工棚居所,屋中灯火微茫,秦祥正伏案校图。

      他不及寒暄,直接叩案相警。

      “阿宝,你怎么又来了?”秦祥放下图纸,神色不安,“出什么事了?”

      上回林嘉宝为报答云舒的救命之恩,备厚礼冒险上山寻他拜师,求做三年学徒,供他驱使劳役,这一回又是为什么?

      “师父,今次来是为……”林远逸将酒楼所闻之事,一一道来。

      秦祥闭目良久,握拳的手微微颤,他睁开眼神色怆然:“我不曾得罪过秦王,他为何害我?

      陆彪技艺高超,原是我看好的衣钵传人。陛下修太子陵于孝陵之东,预备将来父子同享神道,恩礼隆厚,因此尤忌太子墓道机关为外界所知。

      传言陛下有意让工匠殉之,以防泄密。月前封穴,我故意发火赶陆彪下山,想全其性命,让他父子代为照拂我外孙女。不料他竟误会至此,还生出歹心……”

      秦祥虽有官身,只是低微匠首,难以了解朝局真相,林远逸便为其答疑解惑。

      “师父,我听人议论。之所以有此谣言传出,是陛下考虑在诸王中再立储贰。

      而主持太子陵修造的是三皇子晋王。若殉匠的谤言四起,会动摇晋王声誉。

      诸王为夺嫡,必各挟言辞抨击,斥责晋王谄媚逢君,草菅人命。以此来彰显己仁,收揽人心。

      若无殉匠之事,也会设法炮制几桩事故来,再由市井传讹…这也是秦王害你,陆彪有恃无恐的原因之一。”

      秦祥听得心惊肉跳,不知这谣言之中,竟牵涉到夺嫡之事。

      林远逸郑重抱拳道:“还望师父保重身体,多加防备,不要擅离工地,蓝二姑娘还等您回去呢。”

      “多谢阿宝冒死相告,老朽知道了。”秦祥心绪难平颔首道谢,又徐徐摇头,“你明知道我外孙女姓秦,怎么又喊她蓝二?”

      “师父,恕我说两句非分之言。尊家小姐已入住伯府,眼下是勋贵千金,有父族倚仗。将来必嫁与官贵,可请封诰,富贵无忧。

      若她继续姓秦,难道只配许给工匠苦役,或招贫民鳏夫入赘么?即便她不愿嫁人,您老年近半百,还能护她几时?不如就让她姓蓝吧。”

      林远逸并非鄙夷工匠身份低微,而是深知匠人靠双手劳力吃饭,十分辛苦,且受制于人,没有余暇照顾妻儿。云舒若低嫁匠人,会吃很多苦。

      他亦知云舒耻于姓蓝,但若继续姓秦,她一生都将背负“无父野种”的骂名,被世人轻贱鄙夷,恶嫌晦气。

      没有清白身世的姑娘,良家女耻与为友,世家子羞与为姻,一生茕茕孤苦,受尽欺凌白眼。

      若改换蓝姓,云舒就是伯爵嫡女。虽然享受荫庇,抬高身份的同时,也要承继蓝家的种种因果。但总好过被世人羞辱咒骂,暗伤一生。

      林远逸向秦祥点明此事,也是在考量,在促成蓝家姐妹易亲,与他坚决退婚另娶秦家云舒之间,哪种方式才能不伤害她。

      即便他精诚所至,感动了珍视名誉的祖母、母亲,接纳身份有瑕的秦云舒做林家媳妇,也难堵悠悠众口对她的恶意攻击。

      当他得知陆长宁一介匠人,都敢不自量力觊觎云舒时,林远逸恼恨之余,也为此深思远虑。

      眼下只有促成蓝家姐妹明公正道地协商换嫁,让云舒以伯府小姐的身份,从他的“妻妹”悄然变成他的“妻”,才能避□□言伤害。

      “我自然要为她长长久久地活着。”秦祥握紧扶手,低头叹了一声:“唉,一切都是劫数。她本不该姓蓝。”

      之后,林远逸陪着秦祥夜巡工地,果见券顶细纹如蛛丝斜走。

      秦祥色变,赶紧取矩度垂绳测量,券厚削薄三寸,伏数也少了两个。

      “我图纸上定了七券七伏,用七层砖券七层泥衬,如此偷工减料是要害我,使太子陵倾覆!”

      林远逸眉眼一沉:“竣工之期已迫在眉睫,若此时毁券重建,会延工多久?”

      秦祥气得浑身发抖,双手攥拳道:“何止延工三月,还要费银十万两,摊上这事必遭严惩!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9章 有惊无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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