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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    * ...

  •   ***
      凌乱的脚步声。
      浓重的消毒水味。
      冰冷的铁板。
      像铁锈一般的血腥味。

      “……太瘦了,成年的三花连三公斤都没有。”
      “……严重营养不良,脱水,在稳定肠道功能前不能给他喂东西吃,肠道功能基本停了,越吃越伤胃。”
      “……后腿疑似陈旧性骨折,之前肯定出过事,伤口感染很重。”
      “……伤口像是刀划的,不是被抓的。”
      “……它毛上为什么会有胶水?”
      “……说委婉点,最近下雨。流浪猫不好过。直白点说,他肯定被人虐待过,这块毛都是胶水粘着,前腿还有被烧的痕迹。”

      没有视觉,眼皮被粘住,听觉和触觉被无限倍放大。
      金属的碰撞声,塑料袋被撕开的窸窣声,吊水的点滴声。

      还有疼,剧烈的疼痛。
      最疼的是从后腿传来的撕裂的疼痛,纱布仿佛和伤口结在一起,不说活动,但是平躺就仿佛是细密的刺在皮肤肌肉里搅动。
      更折磨的是身上每一寸皮肤触碰到温暖的疼痛。
      被寒冷包裹了太久的皮肤,在温暖的空气中,如同满是伤口的人掉进死海——密布全身的磨人的疼。
      如果说后腿上的疼痛是尖刀一次次的刺痛,那全身的疼痛像是用钝刀一点点磨着皮肉。
      几乎凝固住的血液,在温暖之下重新流动,便是遍布全身的灼烧感,那血液带来的最温柔,也是最残酷的酷刑。每一次心跳都是在加剧痛苦。

      因为太久没有温暖了。
      如果一个人长时间呆在寒冷中,当他触碰到温暖时,第一感觉不是舒服安心希望。而是疼痛。因为身体早已把寒冬列为常态,忽然步入温暖,体内外不一样的温度会让皮肤有灼烧感,血液再次循环。

      不只身体上。
      心理上同样。

      郝孟感受着从四面八方,无孔不入的温暖,挑破一切情绪。
      竟然还没死透。郝孟这么想。真是命大。
      就是受罪。

      郝孟掀开眼皮。
      光线又些刺眼,白冷色,旁边是就诊台,右边好多笼子里放着猫猫狗狗。
      自己被放在一个铁盘子里,下面垫了毛巾。

      宠物医院里竟然开了暖气,这在H市是很少见的。

      “醒了吗……?”
      一个又些低沉的而有带着试探意味的声音响起。
      郝孟微微眯着眼,望向他。
      视线模糊,再到一点点聚焦。

      先是一只骨节分明攥着毛巾的手,干净整洁的米白色毛衣。

      真的是他。

      不是临死前的幻想,不是回光返照,不是脑海里欺骗的梦。
      是触手可及的他。

      郝孟张张嘴,喉咙干涩,他努力好久,终于从肺腑中挤出一声:
      “喵呜……”

      对上他的目光的一刻,朦胧的世界终于清晰。
      是被泪水蒙蔽的眼睛终于放下。
      放下眼泪。
      放下委屈。
      放下疼痛。

      只有泪。
      只有他。

      死前也没落下的泪,在像一场回光返照的梦里落下。
      而疼痛提醒着他,这不是梦。

      “怎么委屈成这样?”他往前倾了倾身子,抬起手,摸了摸郝孟的脑袋,“看见我就哭?”

      郝孟想抬头蹭蹭,却全身发酸发疼,抬头都费劲。
      是鲜活的气息,温暖的手掌心。

      好吧。郝孟决定原谅这个大坏蛋。
      下辈子还是会理他的。

      “他醒了。”
      郝孟远远的看见兽医端着一盘子工具走了过来,在灯管泛着亮银色的光。
      兽医弯腰检查了一下郝孟的瞳孔反应。

      “行,生命体征稳下来了,至少活过来了,”她在郝孟身体下又垫了一层一次性防水布,“麻药不敢给太重,清除伤口可能会有点疼,忍一下啊。”

      行呗。
      就是把化脓和纱布纠缠在一起的腐肉给切掉呗。
      还不打麻药。

      刚醒来就受罪。
      算了,总比在外面疼着强多了。
      忍一忍吧,长痛不如短痛。

      怎么小说里主角变成猫了之后都是被收养回家,然后被包养,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,甚至还能捞个对象回来,还有一堆金手指系统。
      怎么我变成猫了每天过得痛不欲生,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小命,刚醒来清理伤口还不打麻药!
      我要投诉这家医院!
      也可能是因为我不是主角吧。

      没关系。
      要勇敢。
      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……

      “喵呜——!”
      好疼。
      认命了。

      尖锐的,清晰的疼。
      生理盐水和碘伏仿佛不要命似的往伤口上撒。
      冰冷至极。

      疼。
      是冰冷的刮刀在皮肉里搅拌的疼痛,清楚地感受到纱布和伤口纠缠在一块,长在一起,然后刮刀一点点把纱布牵连的皮肉分开。
      郝孟的身体猛然绷劲,缩成一团,只有后腿被死死按着。爪子因为疼痛蜷缩着抓住防水布,防水布被挠破几个洞。

      “呜呜——”

      能不能轻点!
      真不把猫的命当命啊!

      “很快就好了,忍一忍。”

      他的手落下来,很轻柔的动作,近乎坚定地按着郝孟的脑袋。像是小猫蹭主人一样,他的手轻轻蹭蹭郝孟的脑袋和下巴。半拢住郝孟的耳朵,像是过年放鞭炮大人捂住小孩的耳朵一样,阻挡一些微不足道的声音。
      安全感溢满。

      郝孟悄悄向上挪了一点,半枕在他的手心里,把脑袋的重量全部放在他的手心上。

      看来死一遍也没什么不好的。除了走了趟鬼门关其他都挺好。
      不对,还有可恶的医生。
      为什么不给我打麻药!

      郝孟止不住的颤抖,喉咙压抑着颤抖的呜咽,胡须随着触碰微微颤动,耳朵折起,时不时全身颤栗,在心里把能想到的脏话全骂了一遍。

      刮刀抽离。
      郝孟放松下紧绷的身体,像一滩水一样摊开。
      他大口喘着气,脊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眼泪糊了一脸。
      终于结束了。

      “好了,再忍下,还要上药。”医生拿着纱布和药就径直过来了。

      怎么还有!
      本喵委屈啊。有疼说不出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终于结束了。

      郝孟瘫软在毛巾上,如释重负,扣紧防水袋的爪子松开,而指甲仍然嵌在其中。他的脑袋使坏一般埋进他手心里,像是寒冬中唯一的港湾。

      老板人真好,没变成猫之前能每天能收获投喂,变成猫之后还能贴贴蹭蹭,当我金主爸爸包养我。
      但是一次刮刀换一次贴贴,这笔买卖……属实有点黑。

      医生处理完伤口,摘下手套:“暂时这样吧,最近不能给他洗澡,身上脏只能忍一忍了,可以擦一擦。不能直接喂食,先喂点液体看一下吧。”

      她递给他一只没有针管的注射器,闻起来一股甜味。
      “这是葡萄糖水,浓度还算低,先喂着看能不能接受吧,吐了就停一会接着喂。”

      他把郝孟抱在腿上,接过注射器。
      顶端顶在郝孟的唇间,他顺从的张开嘴——一丝丝微凉的甜意,刺激着几乎消失的味觉神经,勾起了许久未出现的饥饿感。

      郝孟伸出舌头,半勾住注射器的顶端。
      他半握着注射器,两指抵住尾端,拇指缓慢地推着。
      葡萄糖水随着动作下降,灌入郝孟的舌间。

      开始是发苦,冰凉感灌入喉咙,顺着食道,郝孟被冷着打了个颤。而后是甜,发腻又泛着苦的甜,明明是低浓度的葡萄糖水,却十分腻人。
      郝孟别无选择,只能顺从。

      总比饿到失去味觉好。
      总比饿到肠胃功能停止好。

      还算和平。直到喂了半管之后,那股凉意陡然变质。
      是一阵发疼的,翻江倒海的痉挛。是一种排斥感。如同抽筋一般,每触碰到胃壁都仿佛在排斥,相对。
      胃酸发酸的味道先涌上来,郝孟几乎是一爪子拍开了注射器,偏开头。
      他忍住恶心感,他不想吐在他身上。
      “呜——呕。”
      胃酸混着糖水涌上来,身体先于意识开始抽搐起来,郝孟脖子前伸,刚刚喂进去的糖水混着胃酸,“哗”一下子全吐出来。
      好巧不巧,蹭到了他的裤脚上。

      从胃里来的触碰的疼痛,使得眼前发黑,蜷成一团,伴随着破碎的呜咽。
      嘴里酸涩发臭的味道糊在嗓子眼里,贴在口腔上,像夏天油腻的垃圾发酵后的味道,不算特别臭,却引人反胃。

      他迅速将注射器放在一边,一手轻拍着郝孟的后背,一下下顺着,另一只手去勾着旁边的纸巾。慌乱而匆忙地擦去郝孟嘴边胃液。
      他似乎抿着下唇,下颚线因为这一动作而紧绷,微微蹙眉。

      “对不起。”

      呕吐后的虚脱感和因为颤动扯到伤口的疼痛感使得他更加虚弱,只能垂着脑袋,望着地面,小口小口地喘气,呼吸里都带着颤动,气息不稳。

      “咳咳……”
      郝孟又咳呛起来,已经吐不出胃酸了,只有些透明的而黏稠的液体,像煮浓的白粥。
      污物又将毛染脏,也弄到了他的衣袖上。

      “没事,吐出来也好。”他拿起旁边毛巾干净的一角,去擦拭郝孟嘴边的狼藉。

      “慢慢来,不急,”他顺着郝孟的脊背抚了抚他,“多试几次……总能喝下去的。”

      原来还有吗?喵不想要啊。

      胃部还在剧烈收缩痉挛,却再无东西可吐,只能不停地干呕,身体发抖。
      眼泪又被逼出来了,不是疼痛造成,是生理性的,被呕吐逼出来。
      他感觉自己好脏,虚弱,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。

      “肠道功能还没恢复,”医生走过来抬起郝孟的脑袋,“暂时不喂了,输液吧。”
      他点点头,而后接过递过来的湿纸巾擦拭郝孟脸上毛上的污迹。先是捏起一簇毛,抚干净上面的狼藉,再是一点点揉搓。

      擦干净后,他把那条沾了呕吐物的防水布换掉,然后坐下来,手掌贴着郝孟的脊背,很轻的顺着。

      郝孟慢慢平静来,胃部还在隐隐作痛,还在能忍受的范围之内。
      他瘫软在毛巾上,似乎连抬眼皮的力气也没有了。

     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毛,渗入进皮肤,酥软脊背,是一种缓慢的让人昏昏欲睡的安心感。
      输液管里的滴答声继续,远处医生的脚步声若影若现,窗外雨转晴,暖阳照得喵暖洋洋。

      真好,老板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。

      郝孟迷迷糊糊地想。
      再陷入睡眠的前刻,郝孟对上他的视线。
      而他也恰好在看郝孟。

      浮浮沉沉的意识。

      他静静地坐在旁边,光从顶上打下来,看不清五官,只有轮廓。

      四目相对。
      时间再次停止。

      输液管里的点滴还在继续。
      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
      永无止息。

      人,你还记得我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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