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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    H ...

  •   H市,寒冬,夜晚十一点,雨夹雪。
      雨打落下来下,抽打着枯木,为数不多的枯叶摇摇欲坠。车水马龙。水涡里映照着高楼万家灯火,映出一只躲在阴影角落下的三花猫。
      郝孟蜷缩在超市,门口的推车旁边,身体已经冻的没有知觉。

      腿上的疼痛感变得鲜明,他低下头,慢慢舔了舔伤口周围的毛发,动作很轻。
      是细密的疼,从骨子里传来的一阵阵疼,像有无数根细小的刺在里面搅动。
      连着几天都是雨雪天。雨水渗透进伤口从皮肉里传来的几乎撕裂般的疼痛。
      不能叫出声。
      流浪猫是没有资格喊疼,这只会遭来冷漠的人的驱赶。

      郝孟扭头舔了舔前爪,试图让还算温暖的唾液温润一下关节。舌头舔过的地方,在寒风中又冻成冰霜,又是一层薄薄的冰碴。
      徒劳之举。

      晚高峰,车水马龙。
      得走了。

      郝孟挣扎着站了起来,托着后腿,一瘸一拐,尽量不让后腿找地。他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,发了锈,运动时极其缓慢。

      穿过两条马路,又是十字路口。

      雪落到马路上,再被车碾过,融化,又结冰,形成一道道冰沙,混着雨水和泥土,每一步都踩在冰上。
      冷。
      四只爪子都在冰上,又滑又冰。
      郝孟把肉垫蜷缩起来,尽可能让毛触碰到冰。四只脚下早已挂满冰碴,又被体温融化,风一吹,又结冰,反反复复。

      一辆车忽然右转。
      几乎是贴着郝孟的鼻尖而过,溅起的水花再次把郝孟浇了个透彻。身体因为惯性向后扑倒。
      “啪叽”郝孟被溅起的水花扑倒。
      郝孟从弓起身子,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叫声,更像是呜咽,委屈的,嘶哑的呜咽。
      摔在地上的同时,后腿传来钻心的疼。
      与此同时,是寒意包裹全身,席卷走所有热量和温暖。
      他忽然不想起来了,死在这也挺好。

      累。
      累到极致,连呼吸都是一种累赘。

      他不能停,马上红灯了。
      他不能死。
      至少不能死在马路上,变成猫饼。
      他抬头,甩甩身上的水,挣扎着爬起来。继续向前走。

      他瘫倒在人行道靠近绿植的那一边,剧烈的喘息着,不是正常的喘息,狗在夏天吐舌头的那种喘息,呼哧呼哧的,像是在拉破箱风的那种声音。
      似乎是肺破了一个洞,气息不停的往外漏。

      郝孟缩成一小团,仔细观察后腿——结了一点痂的伤口终于是被撕裂,血珠细密的渗透出来,黏在皮毛上。幸好是冬天,不然伤口会长满苍蝇。
      真恶心。

      郝孟更缓慢地向前走。
      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灯,在湿漉漉的地上光晕被拉长。
      窗玻璃上映照着郝孟的样子:瘦小,肮脏,黑乎乎一只,像一团被丢弃的抹布。
      只有一双还算明亮的眼睛,在路灯下映照着稀薄的光。
      还活着。

      郝孟垂下头,不再去看玻璃里的自己。
      甩甩脑袋,不再去想。

      远处,一个熟悉的暖黄色的招牌在雨里透出小片温暖。

      郝孟望见,停顿,驻足。
      隔着雨幕,隔着十几米宽的马路,隔着三个月的思念。
      还是熟悉的暖黄底色,黑色的猫爪logo。
      望了很久很久,直到伤口再次涌来细密的疼痛,直到思念跨越三个月,直到脊背上的雨水再次结成冰碴。

      他终于动了。
      才迈开步子,脚步比方才更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迟疑。

      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他忽然顿住了,没再上前。
      地面上积了一层薄雪,台阶上没有人类的脚印,只有郝孟的猫爪留下的一串爪印子,带有一点点血迹。
      很突兀,像是白纸上多了一串红褐色的省略号。

      他抬起头,望向招牌。
      那双有些暗淡眼中,映出了招牌的暖黄色,因寒冷而缩紧的瞳孔触及到暖黄色的招牌时微微放松,似乎是拥抱到了温暖。

      玻璃门后很暗,隐约能看出店里货架的影子。

      郝孟坐在玻璃门前,像一只吉祥物。
      店里还是老样子,货架上熟悉的陈列,猫粮堆在货架上,熟悉的前台,还有一碰绿箩垂挂在前台上,不知是不是因为寒冬,叶子是耷拉着的。
      走之前明明养的挺好的。

      一切都像原来一样。
      只是……没有人。

      犹豫着,他试探着伸出爪子搭在玻璃门上。
      冰凉,传来阵阵寒意,从爪心弥漫到脊背,到心底。
      他蜷起猫爪,在门上极轻的挠了一下。
      “刺啦——”
      没有回应。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渊,迟迟坠不到底,被细密的雨声吞噬。
      一片死寂。

      他又伸出爪子,再次用指甲刮擦着玻璃门。
      “刺啦——”
      玻璃门上被划出几道白痕。因为凑得太近,呼吸的水汽在玻璃门形成一层白雾,模糊不清。
      郝孟盯着眼前一片朦胧的白雾,一点点从外圈消退,最后消失,清楚,透明。

      未有回应。

      雨声将细微的抓磨声淹没,可在他耳朵里却无限放大。嘴里一股血腥味,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吹的。
      店里还是一片寂静,黑暗吞噬了一切,包括他的勇气。

      郝孟没吱声,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再去抓玻璃门。他拖着后腿往旁边离去,最后在一旁的垃圾桶边默默窝成一团,顶上有半截残破的垃圾盖挡着。
      猫爪子踹在胸脯的毛里,尾巴紧贴着身体,把自己团成一团,保留着仅剩不多的热量。寒风侵略过脊背,毛发逐渐变硬结成小冰碴挂在毛上。
      很冷。
      很累。

      郝孟早已经没有时间观念,只盼着早点天亮,宠物店早点开门。

      郝孟给了自己一天的时间。
      也给了他一天时间。
      因为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一天了

      他眯上眼睛,埋下脑袋,不再去想那些事情。
      反正都到门口了,他不可能抛下店跑了。

      时间流逝,如此难熬。
      郝孟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一团了,体温像抽丝剥茧似的一点点被抽离。
      前半夜还有饥饿感,像是有人攥着自己的胃。后半夜已经没了感觉,只觉得意识忽远忽近,周围的声音,寒风的触感,在这一刻被淹死在水里,虚幻,怎么也抓不住。

      忽然清醒,不知是落叶飘忽落到身上惊醒了自己,还是回光返照。

      大街上空空荡荡,夜色浓墨,明明是市中心却静得吓人,只有路灯还泛着暖黄色的光,没有行人,没有车辆,只有寒风把玩着仅剩不多的树叶。
      寒风灌入鼻腔中,吸气都是一种疼痛。

      再等等。
      等天明。
      等店开门。
      等希望降临。
      等那个能救自己的人来。

      他在赌。
      赌雨停。
      赌风停。
      赌他会来。

      反正也不一定活不过今夜。
      横竖都是死。

      意识浮浮沉沉。

      郝孟做一个梦。
      可能是快死了在回忆往事,也可能是意识在留恋。
      他梦到了他还是人的时候,坐在窗前码字,外面也是雨夹雪,比现在大些,雨声淅淅沥沥,落叶稀稀疏疏。坐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内,对着窗外的天空发呆。
      文档里的字随着键盘的敲击声一个一个蹦出来——是还没完结的书。

      还在连载中,用变成猫的请假条,读者应该会骂死我吧?
      郝孟想笑,笑不出声,在梦里的人是没有声音的。

      有脚步声,由远及近,再次惊醒了他。
      竟然还活着。

      他动了动耳朵。
      雨已经停了。
      有行人,而且离这里很近。
      脚步声从远处来,节奏稳定,哒哒哒。

      最后停下,驻足于店门口。

      他立刻睁开眼睛,心脏仿佛被死死捏住,明明正在狂跳,却却从心底泛着冷。郝孟绷紧身子,后腿动不了,只能用前爪往阴影处挪动,和黑暗融为一体。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是害怕,还是欣喜?是期待还是紧张?

      郝孟远远地望着,脚步在到店门前的台阶处突然顿住。
      他先看到一双鞋。是雪地靴的那种款式,深棕色。
      那双鞋原本要踏上台阶,却在半空中定住,停在雪地上几寸距离,就那样悬停了一秒。原本要落地的脚忽然挪开,换了个位置,才放下。
      郝孟不知道为什么。
      郝孟抬头仔细观察,张望着他刚刚悬停的地方——
      台阶上,没有脚印,纯洁一片,只有一串带着红色的爪印。
      他避开了郝孟留下的那串带着血迹的脚印。

      他发现了。

      那人没有下一步的动静。

      郝孟没再退缩,瞳孔因为在黑暗中而放大。他不再隐藏,像刚才一样一点娜回去。停在阴影和光晕的交界处,郝孟抬头,望向开锁的人。

      很寂静,只有风声呼呼的刮过,街道只有淅淅沥沥的两个行人。
     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,只有风声能证明时间再流动。
      他似有所感,偏过头。

      郝孟望见了那个人眼里的自己:狼狈,渺小,黑夜使毛发模糊,只有一双还算发亮的眼睛在他的眼里格外清晰。
      一猫一人都没有动,都怕一丝一毫的举动,会惊走这失而复得的景象。

      四目相对。

      人,好久不见。

      ***
      诧异?
      困惑?
      还是……陌生,不认识?

      郝孟解读不出他眼神里的意味。

      僵持了几秒,仿佛被按了许久的暂停键。
      他先动了。
      先是移开眼神,目光撤回。仿佛只是无意之中瞥见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停顿了几秒种。
      再是移动,没有靠近,而是极其缓慢地向后推了半步,带着退让意味的动作。

      “嚓——”

      一层薄薄的雪被这一步推开,漏出台阶的石灰色,郝孟落下的爪印被推开,瞬间变形,模糊,最终消失的。
      被轻而易举的抹干净。

      郝孟的心一下子落下去,随着被抹干净的脚印落下去,落进无底洞的深渊,连回音都没有。
      郝孟本能地,下意识地,往回缩了一点。
      因为他害怕。
      害怕他放弃自己。
      害怕他像其他人类冷眼相待。
      害怕像那十几天的流浪,无数次被驱赶,被无视,被恶意泼胶水,毛被烧黑,。

      害怕短暂的注视只不过是幻觉。
      害怕他的眼神里只有平静。
      害怕他像所有的过路人一样,打量过后掠过,嫌恶地避开。

      不对。
      郝孟否认。
      他不是其他人。
      他不是路人。

      是他印象里温柔的宠物店老板。
      是耐心教他怎么洗猫的人。
      是那个……他拼命回来只为他的人。

      郝孟然后直起身子,向前走出一步。
      走出阴影。

      退回一步是本能,害怕。
      向前的
      一步是相信,思念。

      他顿住了,沉默了片刻,目光落在郝孟身上,眼神里晦暗不明。
      然后,移开视线,推门,进去。
      店门合上。
      郝孟愣在原地。

      他消失在黑暗里。玻璃门轻轻晃动,门内外仿佛是两个世界,天堂地狱的区别也不过如此。
      细微的风声此时变得有些刺耳,喉咙发干,湿掉的毛紧紧地裹着他。

      天空不作美,明明刚刚就快要散去阴云的天,此刻雨水裹着寒冷落下。雪粒砸向郝孟,砸碎白日梦,砸碎幻想。
      雨好像更大了。
      郝孟僵持在原地,像是石化了一样。

      他眨了眨眼,不可思议似的望向招牌。
      冷酷无情的玻璃门,仿佛蒙在泪花里的灯光,天差地别的两个世界。
      和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他。

      再次眨眼。

      今夜没有奇迹。
      老天也不想让郝孟活过今夜。
      不对。
      是他也没想让郝孟活过今夜。

      郝孟埋下头,身体控制不住的往下滑。
      他最后掀开眼皮看了眼,只望见暖黄色的灯光炸着黄晕,好像想留下些什么。最后郝孟认命般底地垂下脑袋,昏昏沉沉地闭上眼,只剩下一种累到极致的麻木。眼前陷入一片安静,冰冷地黑暗。
      脑海里只剩下那一团暖黄色的光晕在眼前炸开的样子。
      那光看起来很温暖。
      只是怎么也碰不到。

      郝孟垂下身子,黑暗吞噬了全身。像掉进深渊里,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      是绝对的黑与暗。

      十几天的所有情绪忽然涌上来,几乎拉了一把他昏沉的意识。所有的委屈,酸楚,思念,恐惧,怨恨,十几情绪堆叠在一起,如同洪水猛兽般轰然间崩塌决堤。

      带着血腥味的血弥漫在嘴里。
      原来最后是因为咳血而死的。

      终于郝孟用尽全身力气,从喉咙中挤出一声极轻、极委屈的:

      “……喵。”

      不知道是叹息还是留念。
      不知道是遗憾还是怨念。

      下辈子……
      他在昏暗的世界里想。

      下辈子,也不会再相信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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