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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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郝孟睡着了。
没有梦,没有幻想,没有疼痛,没有空虚。只有一片纯粹而踏实的黑。
三个月以来第一次睡的好觉。
他不知道睡了多久。
再醒来时已经是傍晚。
光线斜射着照进来,在白瓷砖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灰尘在光的照耀下,浮上浮下。空气中还有消毒水味道。
郝孟被关在笼子里。
但没关笼门,只是虚掩着,留着一条缝隙。
他探出头。
诊断室里很安静。只看见一个医生在坐诊,敲着键盘,发出轻微的“哒哒”声。
冷冷清清。
椅子空着。
他也不在。
郝孟盯着看了一会,然后缩回去。
可恶,邪恶的老板竟然抛下本喵离开了。
哼。
没爱了。
郝孟走不出笼门,全身发酸发疼,如同刚散过架一般。他尝试几次都只是勉强撑起前身,后腿根只能拖着。
别人都是仰天长啸出门去,可惜郝孟连门都出不去。
算了
郝孟索性躺下。
笼子里有用毛巾卷成的小窝,窝旁边还放着一个用毛巾扎成的类似枕头的小玩具——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蝴蝶结,像礼盒里送的那种,而且编得工艺极差,形状歪歪扭扭。
这又是谁的杰作?
郝孟扒拉了一下蝴蝶结,它滚了半圈,背面漏出更粗糙的绳线。
他盯着那个丑蝴蝶结看了很久。
然后,郝孟捞过“枕头”,按在身下。质地很软,洗衣液的味道还残留在上面。郝孟趴在上面,脑袋窝进蝴蝶结的缝隙中。
反正仰天也是笼子,不如再睡一会。
其实根本睡不着。
郝孟最后是被饿醒的。
吊水只能保证最基本的营养足够,能正常的活着,但是胃里的空虚感一直存在,类似无底洞,一直往下坠,一阵阵的。
他睁开眼睛。
光线已被黑暗吞噬的差不多了,路灯已经亮起,街外仍是车水马龙。
蓝调时刻。
郝孟之前很喜欢的时候。
医生走了过来,蹲在笼子前:“醒啦?饿不饿?”
郝孟轻微地动了一下尾巴尖。
“喵呜……”
医生捞起郝孟,抱了起来,轻轻地拖着郝孟的后腿。
接着她从一旁拿出熟悉的注射器。
还是葡萄糖水。
“能不能吃一点?”她将注射器递到郝孟嘴边。
郝孟低头闻了闻,胃里明明饿得难受,却本能的抗拒着食物。
没办法,饿得难受,但吃了又吐更难受。
相比嗓子眼里糊得难受和饿得难受,郝孟觉得还是饿得难受好一些。
饿至少还能忍着,干呕是真的忍不了。
“还是不行啊……”医生放在注射器,“那你等等,等崔先生回来再弄。
崔先生。
郝孟的耳朵动了动,扭头望向医生,眨巴眨巴眼睛。
“他有事先出去了,”医生把郝孟放回笼子内,“中间回来过一次,给你折了个窝,说晚上来接你,你好好休息就行了。”
郝孟还是偏头望着医生。
瞳孔在灯光下格外亮。
“你个小猫咪总是急着他来干什么?”医生逗着郝孟说,“这么想他?”
我才没有想他!
骗谁谁是小猫。
郝孟在心里反驳,耳朵却诚实地向后撇撇。
喵呜——
好吧。
我就是小猫。
我想他了。
笼门被关上。
医生回到原来的位置。
郝孟趴在毛巾上,看着墙上的钟。
晚上啊。
现在才六点多。
阳光一点点挪动,在笼子的边缘消失。窗外是深蓝的夜空。宠物店的暖气很足,吹得人晕乎乎的。
郝孟觉得好漫长。
但他睡不着。
好无聊……
当人的时候,天天对着电脑,天天日九的生活,每天就是焦虑焦虑不停焦虑,不停改改改改再改。
现在什么都不用干。
却又……空虚。
当猫也挺好的,断更读者网暴总不能对着一只猫吧,也没有人会相信这是郝孟。
除了……他,算例外。
时间格外漫长。郝孟只能盯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。所有声音在寂静里无限放大。
郝孟从人生观……不对,猫生观,到世界观,价值观全思考了一遍,一点点打发着时间。
才过了十分钟。
郝孟从没有觉得时间如此漫长,码字一坐就是几个小时。躺平了,每一秒却都像被拉长了十几倍。
他头埋在枕头上,望着笼子的栏杆。
一,二,三……这一面有二十个铁丝。
数完格子,他回忆起自己那本还没写完的小说。
想着想着,他又想到了他。
崔先生。
***
终于在郝孟快要睡着之时,崔先生回来了。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郝孟半闭着眼睛昏昏欲睡。
脚步声!郝孟睁开眼睛。
他换了身衣服,从黑色的直筒裤,深灰色毛衣,手里提着个纸袋,提绳在他指尖拎出轻微的痕迹。
他看起来状态不太好。
眼底有些倦色,淡淡的青黑。
就知道崔老板那么温柔是不会抛下本喵的!
他停在笼子前。
”好点了吗?“
郝孟没回答——他静静地望他。
灯光逆着,在他的脸侧打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他现在生命体征什么的都是稳定的,后腿的伤也没问题。还不能进食,有点抗拒葡萄糖水。”医生走过来,“在观察几天,中间试着多喂几次。”
“最近不要洗澡,身上脏就那纸巾之类的擦擦,等能进食后腿没问题了再洗。”
“嗯,好。”他蹲下身,视线落在郝孟身上。
郝孟也静静地看他。
一人一猫,隔着栅栏对视。
郝孟的眼睛像是两颗温润的玻璃珠,瞳孔因为在昏暗下而放大,在里面显出他的身影。
他看了他一会,然后打开笼门。
他没有直接抱起郝孟,只是把手伸进笼内。
掌心向上。
一个邀请的动作。
郝孟盯着那只手,有些偏苍白,不知是不是刚刚从外面回来,骨干没有那么强,关节却很清晰。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
他犹豫了一下。
然后试探着把脑袋往前凑凑。
鼻尖先碰到了他的指尖。
微凉,不算冰。
接着郝孟把脑袋放到他的手上。
他的手指动了动,很轻地蹭过脸颊。
郝孟再往前挪动,把整个脑袋都埋进他的手掌心里。
他的手心收拢,用指腹挠挠他的下巴。
郝孟从喉咙发出含糊的咕噜声,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郝孟从余光里看见他笑了,很微浅的笑。然后站起身,对医生说:“我带他回去。明天来输液。”
“行,”医生点点头,“注意保暖,身上不能沾水。”
他弯下腰,小心翼翼地连带着郝孟身下的毛巾一起托了出来。
将毛巾与郝孟裹在一起。
“喵呜!”郝孟看着掉在笼子里的“枕头”。
“怎么了?”他停下动作。
郝孟直勾勾地望着笼内的毛巾卷,又偏头望向他。
他看懂了。从笼子里拾起毛巾卷,把毛巾卷和郝孟一起裹着。
他身上还算暖,但没有猫的体温高,郝孟在他身上热乎乎的一团。身上很好闻,淡淡的洗液味在这里都会变的好闻。
郝孟当人的时候好像并不知道老板的衣服是这种味道,可能是猫的味觉比较敏感吧。
视线身高,仰头看见天花板,然后是蓝调时刻的天空。
他披上了风衣,接着把郝孟塞进风衣里去。衣襟被拉起来,裹住郝孟的整个身体,只漏出一个脑袋。
“冷不冷?”
郝孟原本想摇摇头,奈何被裹得太紧,猫也没法大幅度摇头,只是眨了眨眼。
今年冬天格外冷,往年冬天最多下两场的雪今年连下了四场。
恰好都在郝孟流浪期间。
没关系,都过去了。
至少现在是安稳的。
他拉开车门,把郝孟放在副驾驶上。
郝孟的视野很低,看不到路况,只能透过顶上的窗户看见一小片蓝调时刻的天空。
几片薄薄的羽毛似的云飘着,最终没入黑暗。
车子平稳的驶入夜色。
很安静。
晚高峰,今天很堵。市中心旁,几步一个红绿灯,车子行驶地很缓。
红灯时,郝孟抬头望向远方,基本看不见什么,远远的瞥见一排路灯和车尾的红灯。
郝孟又缩了回来。他的大衣随手放在一旁,离郝孟很近,还有残留的余温。
真好,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。
空气又些干燥,虽然不在北方,郝孟却也觉得鼻子干得难受。他把鼻子埋进那个和自己包在一起的“枕头”里,气息中的水汽染湿一点,于是郝孟就借着那点湿润呼吸。
鼻炎这个老毛病当了猫之后还在。
余光瞥见崔先生专注地盯着前方,眼中染上灯光的霓虹,手搭在方向盘上,轻轻敲击。
几分钟之后,车子驶进一个小区。
离市中心不算远,却又些老旧,又不至于到老城区的地步。
他捞起郝孟,最后不忘两指夹住落在副驾驶上的“枕头”。他拿着枕头,在郝孟脸颊上蹭了蹭。动作自然像是一种习惯性的亲密。
郝孟没懂他是什么意思,是让他自己拿着?他迟疑着,一口咬住枕头的一角,望向他。
郝孟咬住枕头后,他的手顿住了,似是没有料到,随后低头看着咬住枕头,眼神懵懂的猫。
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?郝孟眨眨眼,含着枕头,含糊喵呜了一句。
他轻轻笑了一下。很轻,只有鼻子发出的微微的气音才能知晓他在笑。
走入单元门。
电梯应该是近年换过的,看起来比较新。
十二楼。
门开后,他先将郝孟放到玄关换鞋处的台子上。
脱下大衣,挂在衣架上,然后弯腰,拿出一双拖鞋。
郝孟打量着陌生的空间。
不算大。两室一厅,一个人住却显得又些冷清。一个标准的南北通透的格局。家里还算偏简约风的暖,陈设偏向暖黄,地板是花灰色,偏向淡色。灰色的布艺沙发,没有茶几。没有电视墙和挂画,显得房子更加空旷。
沙发后是书架,一整面的,应该是分门别类的放好。
落地窗,明明住的不高,却也能看见市中心建筑的一点亮光。
之后郝孟被抱到餐桌上。
是暖黄的餐桌,很干净,并没有油腻腻的感觉。
他撑起前爪坐着。
他推开出厨房门,从后面挂钩下拿起深蓝色的围裙,熟练地套上,双手绕到后面系节。
似乎是在煮粥——他从橱柜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砂锅,放水,淘米,接水,点小火。
郝孟静静地坐在原地望着他,他俯身看火时垂下的眼睫,
变成人之间就对老板犯花痴,变成猫之后还是没变。
真是本性难改。
没救了。
蒸汽缓缓从锅边溢出,他偶尔用长勺轻轻搅动,若有似无的香味飘散。
停火了。他没有立刻离开厨房,而是取出锅里的蒸架,上面放着一个白瓷的小碟子。
端上桌,放在郝孟面前。
是鸡肉泥。很细碎,几乎成糊状。
“试一点,”他说,抚上郝孟的脑袋,“难受就吐出来。”
郝孟低头闻了闻,是肉和水混成的,很淡的肉香,没有调味料。
这比那管冰凉而可恶的葡萄糖水好太多了。
郝孟抬头,望向他。
他也正看着,目光平静,只是安静地等待。
郝孟犹豫了很久。呕吐的记忆还是让身体在本能的抗拒。
本来当人的时候就不喜欢吃糊状的东西。
但是话又说回来,是老板做的……
也不是不行。
最终,下定了决心,伸出舌头舔了一点在舌尖。
像是厌食症的患者,在尝试吃东西一样。
温热的,软糯,不需要咀嚼,咽下去。
他顿住,紧张的感受着胃里的反应。
很好,胃里没有传来抗议,嗓子眼也不会像喝糖水一样难受。
他放下心来,用舌尖一点点沾取肉泥,小口小口地吃。很慢很缓,每吃一口都要停顿下来。
他没有干其他事情,只是盯着郝孟一口口如同吃点心一般的进食。
夜色降临。餐厅没有主灯,只有周围的几个射灯,导致餐桌上有好多个郝孟的残影。
郝孟只吃下小半碗,他觉得再多就会撑,所以停下来,抬起头。
他伸手,用指尖揉捏了下郝孟的耳朵后的根部。
“很厉害,有进步。”带着一种肯定的温和。
郝孟的耳夹抖了抖,带着些欢喜的情绪。【这一段好怪异,改一下】
收走郝孟的碗碟。郝孟趴在餐桌上,看着他收拾。
一场过于美好的梦。
***
“晚上要跟我睡吗?”
他抱起郝孟,托着他的后腿。
可惜猫不会点头——郝孟没法给出明确的回应,只能磨蹭着他的手掌心。
“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。”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。他安抚性的摸摸郝孟的脑袋。
臭人类,欺负我不会说话。
郝孟在心里默默反驳,爪子却诚实的半勾在他的毛衣上,两只前爪扒在他身上。
幸亏我是自愿的。
不然有你好看。
变成人没占到老板便宜,只能远远观望,变成猫之后竟然可以理直气壮的贴贴……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因祸得福呢。
郝孟把脸埋进去他身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
老板果然香香软软……不对,我在说什么!
***
郝孟被放在床的一侧,下面铺好了毛巾。
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起来。窗外夜色,天不算浓黑,市中心边上光污染太重,楼房里万家灯火,室内又些暗,只开了一盏小台灯,郝孟的阴影在床单上够了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。
台灯的灯光在郝孟眼里泛着一圈圈晕。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那个被自己咬得皱巴巴的枕头,深吸一口气。上面有冬天泠冽空气的味道,有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还有……一点点属于他自己的奶猫味。
郝孟侧过头枕着,面对着他。
老板还在审稿子,靠在床头。
人,你还记得我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