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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寿宴 正厅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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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厅比花厅大了三倍不止。刘大蹲在柳湘莲胳膊上,一进门就被晃了眼。
满堂的红。红绸红烛红灯笼,梁上挂着寿字彩幡,桌上铺着织金桌围,连柱子都裹了一层绛红的锦缎。
前世过年他家最多贴副对联,挂两串鞭炮。跟眼前这阵仗比起来,那叫什么过年,那叫糊弄。
正厅里以经坐了大半,按辈分高低分了好几排桌。最上面一桌空着,摆的碗碟比别桌多一倍,杯盏都是描金的。
那是老太太的位置。柳湘莲被安排在侧面的客席上,离主桌隔了好几排。薛蟠坐在他旁边,还在絮絮叨叨的介绍。
“那边穿紫袍的是贾珍,宁国府的,贾家族长。旁边那个矮个子是贾蓉,贾珍的儿子。”
刘大跟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。
贾珍坐在前排,四十来岁的年纪,留着短须,面相不算凶,但眼神里总带着一股子精明劲儿。
贾蓉在他旁边坐着,二十出头,长的白净秀气,但那股子机灵劲儿全写在脸上,一看就是个会来事儿的。
“还有那边。”薛蟠又努了努嘴,“贾琏,荣国府的二爷。他媳妇儿王熙凤今天在后面张罗呢,那可是个厉害角色。”
贾琏坐的稍远一些,跟旁边的人说笑着,举手投足很随意,脸上带着点懒散的笑。刘大把这些名字和脸一一对上号,存进脑子里。
虽然他不认得这些人,但多记几个总没坏处。
正看着呢,厅外忽然响起一阵通报声。
“老太太到——”
满厅的人刷的站起来。刘大被这阵仗吓了一跳,爪子差点没扣稳,在柳湘莲袖子上滑了一下。
柳湘莲空着的那只手过来托了他一把。
一个白发老太太被两个丫鬟搀着,从侧门慢慢走进来。
她穿着一身暗红的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簪,精神头不差,脸上带着笑。走路的姿态不急不缓,自带一股子体面劲儿。
这就是贾母了。
整个荣国府的定海神针。
贾母落座之后,众人才跟着坐下。紧接着一桌一桌的菜开始往上端,小厮丫鬟穿梭其间,井井有条。
刘大蹲在桌面上,看着面前流水一般端上来的菜肴,脑子有点转不动了。
头一道是冷碟,四荤四素,摆盘精致的跟画一样。
然后是热菜。红烧鹿筋,蟹粉狮子头,翡翠虾仁,火腿炖肘子,八宝鸭,清蒸鲈鱼。一道接一道,没完没了。
刘大盯着那盘火腿炖肘子,喉咙动了一下。
肉。
他来这个世界这么多天,吃的不是瓜子就是水果就是糕点。终于见着肉了。
但他是一只鸟。鸟不吃肘子。
至少在柳湘莲面前不能吃。刘大拼命移开视线,盯着盘子里的一碟花生米。
柳湘莲夹了几颗花生放在他面前。
“吃这个。”
刘大低头叼了一颗花生,嚼了两下咽了。嗯,花生也行吧。
凑合吃。酒过三巡,厅里的气氛热了起来。贾珍带头举杯给贾母祝寿,说了一通吉祥话。贾母笑呵呵的应了,让大家随意。
薛蟠喝了两杯就上头了,嗓门越来越大。
“柳二郎,喝!今天不醉不归!”
柳湘莲端着酒杯,只是抿了一口。
“你少喝点。”
“少什么少,好不容易出来热闹一回。”薛蟠又灌了一杯。
刘大蹲在桌上,默默的嗑花生,顺便听周围人聊天。
大部分还是些客套话,恭维话,你来我往的很热闹,但没什么实质内容。
直到一个声音从旁边桌传过来。
“柳二哥。”
是贾宝玉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那桌溜过来的,手里端着半杯酒,脸颊微微泛红,站在柳湘莲桌边。
“宝兄弟。”柳湘莲点了点头。
贾宝玉没看他,目光直接落在桌上的鹦鹉身上。
“绿丢丢!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明显的高兴劲儿。
刘大抬头看他。这小子喝了酒,比刚才在花厅的时候更放松了,眼睛亮亮的,笑起来脸上带着两团红。贾宝玉在柳湘莲旁边坐下,从自己盘子里摸出一块什么东西,放在鹦鹉面前。
刘大低头一看。
是一小块鱼肉。
去了刺的,拆的干干净净。
他心里一动。
这小子专门给他挑了鱼刺?
“鹦鹉能吃鱼吗?”贾宝玉转头问柳湘莲。柳湘莲想了想。
“少吃点应该没事。”
贾宝玉冲鹦鹉点了点头。
“吃吧,我挑了好久的刺呢。”
刘大盯着那块鱼肉看了两秒。
行吧。
他低头叼了起来。
鲈鱼,清蒸的,肉质细嫩,入口即化。鲜味在嘴里散开,比花生好吃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好吃。
贾宝玉看他吃完,又去挑了一块放过来。
刘大又吃了。贾宝玉笑的眼睛都弯了。
“柳二哥,你这鸟真好。我在府里也养过鸟,但没一只有它灵气。”
柳湘莲看了看一人一鸟,没说话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薛蟠在旁边插嘴。
“宝兄弟,你想要,我去给你也逮一只?”
“那可不行。”贾宝玉摇头,“鸟是有灵性的,强逮来养那是糟蹋。绿丢丢跟柳二哥有缘分,才这么亲。”
刘大嘴里叼着鱼肉,听见这话,看了贾宝玉一眼。
这小子说话还挺有道理的。
贾宝玉在柳湘莲这桌赖了好一会儿,期间又喂了鹦鹉两块鱼肉和一小把松仁。后来被贾家那边的丫鬟找过来,说老太太叫他过去。
“来了来了。”贾宝玉站起来,走之前又摸了一下鹦鹉的脑袋。
“绿丢丢,等会儿再来看你。”
然后小跑着回了主桌那边。
刘大蹲在桌上,看着他跑远的背影。
这小子跑起来袍角都飞起来了,一个不着调的小少爷。
但挑鱼刺的时候倒是挺认真的。
“你对他倒是亲。”柳湘莲忽然说了一句。
刘大回过头看他。
柳湘莲端着酒杯,目光在鹦鹉和贾宝玉的方向之间移了移。
“别人碰你就躲,他碰你就不动。”
刘大心里一紧。
确实,他刚才对贾宝玉的态度跟对其他人明显不一样。别人伸手他往后退,贾宝玉摸他脑袋他一动不动。这要是被柳湘莲看出什么来。
不过柳湘莲没再追问,只是看了鹦鹉一眼,喝了口酒。
刘大松了口气。
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对贾宝玉的态度不一样。那小子身上有种东西,说不上来是什么,就是让人放松。
不设防的那种放松。
宴席继续。酒菜一道一道的上,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。有人开始划拳,有人在行酒令,薛蟠以经喝的满脸通红,说话舌头都大了。
“柳二郎,你今天怎么不喝?来来来,干一杯。”
“你少喝两杯吧。”
“男人不喝酒,白在世上走!干!”
柳湘莲拗不过他,跟他碰了一杯。
刘大蹲在桌上,百无聊赖的啄着一颗花生。宴席到了后半段,他已经有点困了。鸟的生物钟就是这样,吃饱了就想睡。
他的眼皮越来越重,脑袋一点一点的往下栽。
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的时候,耳朵忽然捕捉到一段对话。
离的不远,两三桌之外。声音压的很低,但鸟的听力不是盖的。
“贾家的日子,看着光鲜,其实以经外强中干了。”
“此话怎讲?”
“你看这场寿宴,排场大的吓人,但你知道花了多少银子?光是今天这一顿,怕是够普通人家吃十年的。”
“贾家还缺这点银子?”
“缺不缺你去问问他们的帐房。荣国府这几年的进项一年不如一年,但花销只多不少。老太太的寿宴,各房的月例,大大小小的人情往来,再加上园子要修,这银子跟流水一样往外淌。”
“那倒是。不当家不知柴米贵。”
“何止柴米贵。我听说宁国府那边更邪乎,贾珍整日的吃喝玩乐。上梁不正下梁歪,底下的人也跟着学。这么下去,迟早要出事。”
说到这里,那两个人压低了声音,刘大再尖的耳朵也听不清了。
他的困意消了大半。
贾家外强中干?
他看了看满厅的锦绣繁华,又想了想刚才那两个人的话。
这场面,这排场,这流水一般的酒菜。看着是真的有钱。
但有钱人也有有钱人的难处。他前世在村里也见过,有些人门面撑的大,里子以经空了,死要面子活受罪。
贾家这种百年大族,如果真的入不敷出,那可比普通人家严重多了。普通人家穷了最多饿两顿肚子,大家族穷了,那是要垮的。
不过这些跟他一只鸟有什么关系。
他操心贾家的财务状况干嘛。刘大把这事儿放到脑子的角落里,继续啃花生。
又过了一会儿,宴席差不多到了尾声。贾母那边有人来传话,说老太太乏了,要回去歇着了。
众人纷纷起身相送。
贾母走的时候经过柳湘莲这边,目光在桌上的鹦鹉身上停了一下。
“这是谁家的鸟?好漂亮的毛色。”
薛蟠赶紧站起来。
“回老太太,这是柳二爷养的。”
贾母笑了笑,看着鹦鹉。
“倒是灵气的很,眼睛跟宝石似的。”
刘大蹲在桌上,迎着贾母的目光,歪了歪脑袋。
然后他张嘴。
三条规矩在脑子里闪了一遍。
“恭喜发财,福寿安康。”
八个字。
他自己都愣了。
福寿安康这四个字,他以前没说过。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,大概是绯岚留在身体里的语言本能。
但效果出奇的好。
贾母眼睛一亮,笑出了声。
“哟,还会说吉祥话。”
旁边的丫鬟也跟着笑。
“这鸟讨喜的很,像是专门来给老太太贺寿的。”
贾母笑着摆了摆手,被丫鬟搀着走了。
薛蟠在后面冲鹦鹉竖了竖大拇指。
柳湘莲看着鹦鹉,目光又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意味。
刘大装作啥事没有的样子,低头继续啃花生。
心里有点虚。
福寿安康这四个字,说的太溜了。一只鹦鹉在恰好的时机说出恰好的话,搁谁身上都得多想想。
但柳湘莲没问,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。
宴席散了。
人群陆续往外走。薛蟠喝多了,走路都打晃,被两个小厮架着往外挪。
“柳二郎,改天再聚,再聚啊。”
柳湘莲应了一声,带着鹦鹉往外院走。
经过回廊的时候,前面忽然跑来一个小厮,气喘吁吁的。
“柳二爷,宝二爷请您留步,说有几句话想跟您说。”
柳湘莲停下脚步。
刘大竖起耳朵。
贾宝玉找柳湘莲?说什么?柳湘莲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在哪?”
“前面的抱厦里。”
小厮领着他们七拐八拐,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。院子不大,种了两棵桂花树,树下摆着石桌石凳。
贾宝玉坐在石凳上,手里捧着杯茶,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。
看见柳湘莲来了,他站起身。
“柳二哥,叨扰了。”
柳湘莲在对面坐下。
“贾公子找我有事?”
贾宝玉笑了笑。
“别叫贾公子了,叫我宝玉就行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桌上蹲着的鹦鹉,伸手在鹦鹉脑袋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柳湘莲。
“柳二哥,我想跟你交个朋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