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糙汉猛男在红楼》一月雪天

10、月下闲话 柳湘莲

　　柳湘莲端着茶杯，看了贾宝玉一会儿。
　　“交朋友？”
　　“对。”贾宝玉点头，表情很认真，“今天头一回见柳二哥，就觉得投缘。”
　　柳湘莲没立刻接话。刘大蹲在石桌上，打量着贾宝玉。这小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，没有半点客套的意思。不是那种酒桌上“改天请你吃饭”的场面话，是真心实意的想交这个朋友。
　　柳湘莲放下茶杯。
　　“贾公子家大业大，我一个闲散之人，恐怕高攀了。”
　　“什么高攀不高攀的。”贾宝玉摆了摆手，脸上的笑容还是那种没有防备的样子，“我最烦这些个规矩门第。人跟人之间，讲的是脾气相投，又不是比谁家门槛高。”
　　柳湘莲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　　刘大也在心里点了点头。
　　这话说的敞亮。
　　他前世在村里交朋友也是这个路子。谁管你家几亩地几间房，合得来就是兄弟，合不来你就是住金屋子也没用。
　　“况且。”贾宝玉的目光落到鹦鹉身上，“绿丢丢都跟我亲，说明咱们有缘分。”
　　刘大嘴里叼着刚才剩的半颗松仁，听见这话差点呛着。
　　这小子拿他当投名状了。
　　柳湘莲看了一眼鹦鹉，又看了看贾宝玉。
　　过了几秒，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　　“那就不叫贾公子了。”
　　“叫我宝玉就行。”贾宝玉立刻接话，高兴的很。
　　“宝玉。”柳湘莲试着叫了一声。
　　贾宝玉笑了，端起茶杯。
　　“柳二哥，以茶代酒，交个朋友。”
　　两人碰了一下杯。刘大蹲在桌上看着这一幕。
　　两个年轻人，一个冷，一个热。一个话少，一个话多。搁一块看着倒也不违和。
　　贾宝玉放下茶杯，话匣子就打开了。
　　“柳二哥，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？我听薛大哥说你会武功，是真的吗？”
　　“略懂一些。”
　　“略懂一些是多少？能打过多少个？”
　　柳湘莲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“没数过。”
　　“那你的剑术呢？师从何人？”
　　“没有师父，自己琢磨的。”
　　贾宝玉的眼睛更亮了。
　　“自己琢磨都能那么厉害？柳二哥你可太强了。”
　　刘大在心里嘀咕，这小子怎么跟个小话痨一样，问题一个接一个。
　　不过他注意到一个事。柳湘莲在回答这些问题的时候，语气虽然还是淡淡的，但并不冷。甚至有那么一两句，嘴角是带着笑意的。
　　这人平时话少，不是因为不想说，是因为没人值得他多说。
　　贾宝玉显然是那个让他愿意多说两句的人。
　　两人聊了一阵。桂花树上的叶子被晚风吹的沙沙响。天以经全黑了，小院里点着两盏灯笼，光线昏黄，照在石桌上，映着两个人的影子。
　　贾宝玉说着说着，忽然叹了口气。
　　“柳二哥，你说读书有什么用？”
　　柳湘莲抬头看他。
　　“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”
　　“我老子天天逼我读书，读四书五经，读八股文章。说什么‘学而优则仕’，将来要考功名做官。”贾宝玉的脸上露出一股说不出的烦闷，“可我就是不想读那些东西。”
　　柳湘莲没接话，等他说下去。
　　“那些文章有什么意思？翻来覆去就那几句，背的滚瓜烂熟又怎样？考上功名做了官又怎样？还不是跟那些人一样，整天勾心斗角，你算计我我算计你。”
　　贾宝玉说到这里，声音低了一些。
　　“我不想过那种日子。”
　　刘大蹲在桌上，听着这些话，心里有点感触。
　　他前世要是能读书，做梦都要笑醒。
　　但他也能理解贾宝玉。这小子从小锦衣玉食，什么都不缺，唯一缺的大概就是自由。读什么书考什么功名全是别人安排好的，他自己说了不算。
　　这跟他前世不一样。他刘大虽然穷，但至少想种地就种地，想歇着就歇着，没人逼他干啥。
　　有钱人的烦恼，穷人想不到。穷人的烦恼，有钱人也想不到。柳湘莲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　　“那你想做什么？”
　　贾宝玉愣了一下。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你不想读书，不想做官。那你想做什么？”
　　贾宝玉张了张嘴。
　　他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　　或者想过，但没人问过他。
　　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。
　　“我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，做喜欢的事。写写诗，喝喝茶，养养花草。不用看谁的脸色，不用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。”
　　他说完自己也笑了，有点不好意思。
　　“是不是太没出息了？”
　　柳湘莲看着他，摇了摇头。
　　“不算没出息。只是不容易。”
　　贾宝玉的笑容收了一点。
　　“我知道不容易。”
　　两人又沉默了一阵。
　　刘大蹲在桌上，把这段对话一字不落的存进了脑子里。
　　贾宝玉这个人，有意思。
　　看着是个被宠坏了的富家公子，说出来的话却不全是孩子气。他是真的在想这些事情，只是想不明白，也没人帮他想。
　　柳湘莲大概是今天第一个认真听他说这些话的人。
　　“柳二哥。”贾宝玉忽然抬起头。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你以后常来贾府玩吧。”
　　柳湘莲端起茶杯。
　　“再说吧。”
　　“别再说了，定下来嘛。”贾宝玉急了，“你不来找我，我就去找你。薛大哥告诉我你住哪了。”
　　柳湘莲看着他，有那么两秒钟没说话。
　　“行。”
　　贾宝玉乐了，笑的跟偷到糖吃的孩子一样。
　　正说着呢，小院外面传来脚步声。一个丫鬟的声音远远飘过来。
　　“宝二爷，老太太叫您回去了，说夜深了该歇着了。”
　　贾宝玉的笑容收了一半。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
　　他站起身，看了看柳湘莲，又看了看桌上的鹦鹉。
　　“柳二哥，今天聊的很开心。”
　　柳湘莲点了点头。
　　贾宝玉弯下腰，在鹦鹉脑袋上碰了一下。
　　“绿丢丢，下回见。”
　　然后他转身往院门口走。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。
　　“柳二哥，说好了啊，要常来。”
　　“说好了。”
　　贾宝玉笑着跑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，转过回廊就听不见了。
　　小院里安静下来。桂花树的叶子还在响。灯笼的光晃了晃，在石桌上投下摇摆的影子。
　　柳湘莲坐在石凳上，手里端着以经凉透了的茶。
　　他没动，看着贾宝玉离开的方向。
　　刘大也蹲在桌上，没出声。
　　过了好一会儿，柳湘莲站起来。
　　“走吧，回家。”
　　刘大跳到他胳膊上，蹲好了。
　　出了贾府的大门，夜风一吹，凉飕飕的。街上没什么人了，铺子都关了门，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。
　　柳湘莲走的很慢。
　　刘大蹲在他胳膊上，能感觉到这人的心情跟来时不太一样。
　　来的时候，柳湘莲的步子是公事公办的那种，去赴个宴，走个过场，完事回家。
　　现在不一样了。
　　说不上哪里不一样，但就是不一样。
　　刘大偷偷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月光底下，柳湘莲的侧脸线条很清晰。表情还是淡淡的，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那么一丁点。
　　很细微。
　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　　但刘大看出来了。鸟眼就是这点好，细节看的清楚。
　　这人心情不错。
　　因为交了个朋友。
　　刘大在心里琢磨了一下。柳湘莲这种人，独来独往惯了，身边除了一个薛蟠，好像也没什么别的朋友。薛蟠那种性子，酒肉兄弟可以，说知心话不行。
　　贾宝玉不一样。
　　那小子虽然年纪小，但说话不装。想什么说什么，喜欢就是喜欢，不喜欢就是不喜欢。这种人在这个世道里不多。柳湘莲估计也是看上了这一点。
　　走到半路的时候，柳湘莲忽然开口了。
　　“绿丢丢。”
　　刘大抬头。
　　“你说今天这宴席，还行吧？”
　　刘大歪了歪头。
　　柳湘莲自己笑了一下。
　　“跟鸟说话，我是不是有毛病。”
　　刘大扑棱了一下翅膀，蹦了一句。
　　“好运来。”
　　柳湘莲摇了摇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　　又走了一段，到了一个岔路口。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，把两个影子拉的老长。
　　刘大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　　宴席上那两个人的对话。贾家外强中干，入不敷出，迟早要出事。
　　他看了看柳湘莲。
　　这人刚跟贾宝玉交上朋友。贾家要是真出了事，贾宝玉会怎么样？
　　他又想起贾宝玉说的那些话。不想读书，不想做官，只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。
　　那小子说这些的时候，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。不是忧愁，也不是伤心，更接近于一种茫然。
　　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，但他也知道自己得不到。刘大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　　操心的事情越来越多了。
　　先是柳湘莲爱管闲事容易惹麻烦，现在又加上一个贾宝玉。
　　他一只鸟，管的过来吗。
　　算了，走一步看一步吧。他前世种地也是这样。今年旱，先抗旱。明年涝，再防涝。提前操心没用，到时候再说。
　　回到院子里，柳湘莲把鹦鹉放回横杆上，自己去院子里洗了脸。
　　回来的时候换了中衣，坐到桌边倒了杯酒。不是薛蟠送的那坛好酒，是柜子里放了好久的普通黄酒。
　　他一个人坐在桌边，慢慢的喝。刘大蹲在横杆上，看着他。
　　这人难得喝酒。平时薛蟠怎么劝都不喝，今天自己倒上了。
　　喝了三杯，柳湘莲放下酒杯，进了里屋。
　　很快就没了动静。
　　刘大等了一会儿，确认柳湘莲睡了，才闭上眼开始练功。
　　气核在丹田里转动，灵韵涌入体内。
　　但他今天的心不太静。
　　脑子里老是冒出贾宝玉的脸。那小子蹲下来跟他平视的时候，眼睛亮亮的，笑的时候嘴角弯弯的。
　　还有他给自己挑鱼刺的样子。很认真，一根一根的挑，挑完了还吹了吹。
　　刘大晃了晃脑袋，把这些画面甩出去。
　　练功呢，想什么乱七八糟的。
　　他深吸一口气，把注意力拉回丹田。
　　气核转动。灵韵涌入。妖气增厚。
　　一切如常。
　　就是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那么半拍。
　　大概是晚上茶喝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