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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4、江南客 正德十三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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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德十三年,四月。苏州。旧识分号。
开张第一天。铺子门口的河面上停了三四条船,船上的人探头探脑往里面看。岸上站着七八个人,有书生,有商人,有穿着绸缎的老爷,有拎着菜篮的妇人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握着锤子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“人比京城少。”他说。
“京城是攒了几个月的人。这里才第一天。”
“那朕多喊几嗓子。”
他打开门,站在门口,清了清嗓子。
“拍卖!正德爷的拍卖!价高者得!”
没人理他。岸上的人继续探头探脑,没人进来。一个穿绸缎的老爷坐在河边的石凳上,翘着腿,喝茶。一个书生站在桥上看热闹,折扇摇着。一个妇人拎着菜篮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朱厚照回头看我。“他们怎么不进来?”
“江南人矜持。”
“矜持?”
“就是——端着。不着急。先看看,再问问,再想想,再等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别人先进去。”
他想了想,走回柜台后面,拿起锤子,敲了一下。咚。声音从铺子里传出去,在河面上飘。船夫回头看了一眼,桥上的人回头看了一眼,石凳上的老爷放下茶杯,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“第一件。宣德青花香炉。起拍价,十两。”
没人进来。他又敲了一下。咚。
“八两。”
还是没人。
“五两。”
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进来。“五两?”是个书生,站在门槛外面,探着头。
“五两。”朱厚照说。
书生走进来,看了看香炉,又看了看朱厚照。“宣德的?”
“嗯。宣德的。”
“真的?”书生眯起眼,凑近看了看胎釉,又翻过来看底款。“北边来的?”
“嗯。北边来的。”
书生把香炉放下,哼了一声。“北边的宣德,怕是假的。”
朱厚照愣了一下。“朕——正德爷的店,假一赔十。”
书生又看了看香炉,又看了看朱厚照,摇摇头,走了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人的背影。
“他凭什么说是假的?”
“北货南运,江南人不信。他们信自己本地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先让一步。让他觉得占了便宜。再讲个故事,让他觉得东西有来头。”
“那朕下次编个故事。”
下午。又来了一个人。是个商人,穿着绸缎袍子,手指上戴着玉扳指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走进来,在货架前转了一圈。拿起那个宣德香炉,看了看底,放下。又拿起一个成化斗彩碗,看了看,放下。又拿起一个永乐甜白釉瓶,摸了摸胎釉,眯起眼睛。
“这几样,一起多少钱?”
朱厚照愣了一下。“一起?”
“嗯。一起。省得一样一样拍。”
朱厚照看了看我。我点了点头。
“宣德香炉,五两。成化碗,八两。永乐瓶,十两。一起——二十三两。”
商人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,往柜台上一扔。“二十两。”
朱厚照看了看银子,又看了看商人。“二十三两。”
商人把银子收回去,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朱厚照没叫住他。商人走了。
“你怎么不叫住他?”
“他太硬。朕比他更硬。”
“那他不买了。”
“不买就不买。朕的东西,不愁卖。”
傍晚。来了一个老头。穿着旧袍子,戴着一顶草帽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走进来,在货架前转了一圈。什么也没拿,什么也没问。转完一圈,又转一圈。朱厚照看着他。
“您想买什么?”朱厚照问。
“不想买。看看。”
“看看也欢迎。”
老头又转了一圈。“你这店,东西不错。北边来的?”
“嗯。北边来的。”
“北边的东西,到江南不好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江南人信自己。信本地。信祖传。”老头笑了笑,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瓷碗,放在柜台上。碗不大,青花,缠枝莲纹。底款——“大明宣德年制”。胎釉细腻,青花发色深沉,纹饰流畅。朱厚照拿起碗,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您这碗,哪来的?”
“祖上传的。爷爷的爷爷,在宫里当差。宣德爷赏的。”
“卖吗?”
“卖。你出多少?”
朱厚照看了看我。我拿起碗,对着光看了看,又摸了摸胎釉。是真的。比铺子里的那件还好。
“十两。”朱厚照说。
老头笑了笑,把碗包起来,作势要走。“二十两。”
“十二两。”
老头把碗放回柜台上,叹了口气。“十八两。家里等着用钱。”
“十五两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。看了看碗,看了看朱厚照,又看了看我。伸手,把碗推过来。“成交。”
朱厚照掏出十五两银子,递给老头。老头接过银子,揣进袖子里,走了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是北边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北边人,实诚。”老头笑了笑,走了。
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只碗。
“他卖给我们,比我们卖给别人还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赚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朕亏了?”
“不亏。东西好。明天拍卖,能卖更高。到时候编个故事,就说——宣德爷赏给宫里太监的,太监传给了孙子,孙子传给了重孙,重孙传到了江南。江南人信这个。”
他想了想。“那朕明天编。”
第二天。来了更多人。船停了七八条,岸上站了十几个人。有人坐在石凳上喝茶,有人站在桥上看热闹,有人靠在墙边嗑瓜子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握着锤子,敲了一下。咚。
“第一件。宣德青花香炉。祖传的,宫里出来的。起拍价,五两。”
“五两。”有人举手。
“六两。”又有人举手。
“七两。”
“八两。”
“九两。”
“十两。”
朱厚照举起锤子,咚。“成交!十两。”
第二件。成化斗彩碗。起拍价,八两。叫到十五两,成交。第三件。永乐甜白釉瓶。起拍价,十两。叫到二十两,成交。第四件。老头卖的那只碗。朱厚照拿起来,举了举。
“宣德青花碗。宣德爷赏给宫里太监的,太监传给了孙子,孙子传给了重孙,重孙传到了江南。祖传的。起拍价,十五两。”
“十五两。”有人举手。
“十六两。”又有人举手。
“十七两。”
“十八两。”
“十九两。”
“二十两。”
“二十一两。”
“二十二两。”
“二十五两。”
朱厚照举起锤子,咚。“成交!二十五两。您的了。”
那人走进来,掏出二十五两银子,接过碗。看了看底,点了点头,走了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堆银子。
“梨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二十五两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比昨天多十两。”
“嗯。”
他笑了。“那朕昨天没亏。今天挣了。”
傍晚。铺子要关门了。门口还站着一个人。是个年轻公子,穿着白绸袍子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幅小猪兔子的画,看了很久。朱厚照走过去。
“您想买画?”
“不想。看看。”公子看了看他,“您就是正德爷?”
“嗯。”
“听说您的画,拍卖的时候价高者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学生也画一幅,您帮学生拍?”
朱厚照愣了一下。“你画什么?”
“学生画梅。学生画梅,苏州城数一数二。”
朱厚照看了看我。我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明天你拿画来。朕帮你拍。”
公子笑了。“那学生明天来。”
他走了。朱厚照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梨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江南人,有意思。”
“哪里有意思?”
“卖碗的老头,精。买碗的客人,识货。画梅的公子,会玩。”他想了想,“比京城人好玩。”
“京城人不好玩?”
“京城人只会抢。江南人会玩。”他笑了,“朕喜欢。”
他拿起锤子,敲了一下柜台。咚。声音从铺子里传出去,在河面上飘。船上的灯亮了,桥上的灯笼亮了,岸边的茶摊收摊了。他站在柜台后面,握着锤子,看着门口。
“明天,正德爷的拍卖。苏州第二场。”
(第八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