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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3、江南 正德十三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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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德十三年,四月。苏州。
船行了大半个月。从通州上船,沿运河南下,过天津、德州、济宁、扬州、镇江。水越来越软,风越来越润,天越来越青。北方的黄土变成了南方的绿草,光秃秃的山变成了起伏的丘陵。两岸的桃花开了,一树一树,粉的白的,倒映在水里,像谁打翻了胭脂盒。
朱厚照站在船头,看着岸上的桃花,看了半天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比北边的花好看。”
“北边也有花。”
“北边的花硬。这花软。”
我笑了。“花还有软硬?”
“有。”他想了想,“北边的花开得快,谢得快。南边的花开得慢,谢得慢。软。”他回头看我,“像你说话。”
“我说话怎么了?”
“软。苏州话更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书上看的。”
“你又看书了?”
“嗯。昨天晚上。你睡了之后。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。“苏州话,你好怎么说?”
“你好的苏州话——你好。”
他学了一遍。“你好。”不像。像北方人硬拗南方腔。
“不对。软一点。你好。”
“你好。”
“再软一点。你好。”
“你——好。”他把尾音拖长了,软绵绵的,像刚睡醒的猫。
“对了。”
他笑了。“那谢谢呢?”
“谢谢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对了。”
“再见呢?”
“再会。”
“再会。”他念了两遍,把纸收起来。“朕学得快吧?”
“快。比学英语快。”
“那当然。这是朕的天下。朕的话,当然学得快。”
午后。船进了苏州。
河道变窄了,两岸的房子挤在一起,白墙黛瓦,高高低低。窗户开着,有人在窗前晾衣服,有人在窗后梳头,有人探出头来看我们的船。桥很多。一座接一座,石拱的,平板的,单孔的,三孔的。桥下是水,桥上有人。有人挑着担子过桥,担子两头晃晃悠悠的;有人牵着孩子过桥,孩子手里拿着糖人;有人扶着栏杆看船,看了很久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朱厚照站在船头,看着那些桥,数着。一座,两座,三座。数到第十座的时候,他回头看我。
“你认识这里吗?”
“认识。”
“来过?”
“来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很久以前。”
他看着我,没追问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指了一座桥。“那座呢?”
“认识。”
“那座呢?”
“认识。”
“那座呢?”
“认识。”
他指了七八座桥,我每一座都说认识。他停下来,看着岸上的白墙黛瓦,忽然不问了。
“梨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都认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高兴?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我没有不高兴。”
“你有。你的眼睛不高兴。”
我看着岸上的青石板路。下雨的时候,它会反光,像一面一面小镜子。我曾经踩着它去上学,去上班,去和朋友吃饭。但那些脚印,不在这里。在几百年后。我认识桥,认识路,认识河。但桥上的人,不是那些人了。路边的店,不是那些店了。河里的水,流了几百年,也不是那些水了。
“因为——”我停了一下。“因为我认识这里。但这里不认识我。”
他没说话。把我的手攥紧了一点。船穿过一座石拱桥,桥洞很矮,他低下头,我也低下头。桥洞里的回声嗡嗡的,像有人在远处说话。出了桥洞,阳光照下来,他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梨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在这里开分店吧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开分店。正德爷的旧识,苏州分号。”
我看着他。“你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你不是认识这里吗?认识路,认识桥。开分店,你带路,朕拍卖。”
“我认识的不是现在的苏州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——很久以后的苏州。”
他想了想。“那现在的苏州,你认不认识?”
我看着岸上的白墙黛瓦。巷子还是那些巷子,桥还是那些桥,河还是那条河。只是人不一样了,东西不一样了,时间不一样了。
“认识。”我说。“也认识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他笑了,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荔枝干,剥了,塞到我嘴里。“甜的。吃了就有力气找铺面了。”
下午。船靠岸。我们沿着河走,找铺面。江彬跟在后面,钱宁跟在后面。朱厚照走在前面,东张西望,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小孩。
“这家怎么样?”他指着一间临河的屋子,白墙黛瓦,门口有台阶,直通河道。
“太小。”
“这家呢?”又指了一间,两层的,楼下是铺面,楼上是住家。
“太旧。”
“这家呢?”第三间,三开间,后面带院,门口有棵老槐树。
我停下来。看着那棵老槐树。树很粗,两个人抱不住。枝丫伸向河面,影子落在水里,一晃一晃的。树下有石桌石凳,桌上刻着棋盘,棋子磨得发亮。石凳上坐着个老伯,正在喝茶,看见我们,放下茶杯,眯着眼睛看。
“这家。”我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树。”
他看了看树。“喜欢树?”
“喜欢。”
他转身问老伯:“这铺子赁吗?”
老伯愣了一下。“赁。你们要租?”
“嗯。多少钱?”
“三——三两银子一个月。”
朱厚照从袖子里掏出五两银子,放在石桌上。“三两租铺子。二两买你的茶。”
老伯又愣了一下。看了看银子,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我。把钱收起来,拎着茶壶走了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
朱厚照走进铺子,转了一圈。墙是白的,地是青砖的,窗户对着河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块亮堂堂的方块。他站在方块里,回头看我。
“像不像京城的店?”
“不像。”
“哪里不像?”
“京城有猪和兔子。这里没有。”
他笑了。“那朕画。”
傍晚。铺子收拾干净了。墙白了,地净了,窗户亮了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铺开纸,拿起笔,画了。画了小猪,圆圆的脑袋,卷卷的尾巴。画了兔子,长长的耳朵,胖乎乎的身子。两只小动物蹲在一起,头挨着头。画完,他退后一步,看了看。
“好看吗?”他问。
“好看。”
“比你画的好看?”
“比我的好看。”
他笑了。把画贴在门口。路过的人停下来,看了看。有人笑,有人摇头,有人指着小猪和兔子问:“这是什么?”
“生肖。”朱厚照说,“朕的。她的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。看看画,看看他,看看我。走了。又有人停下来,是个书生,穿着青布长衫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。他看了看画,又看了看朱厚照。
“这画是您画的?”
“嗯。”
“画得——有趣。”
“想买?”
书生愣了一下。“卖?”
“嗯。明天拍卖。价高者得。”
书生看了看画,又看了看朱厚照。“多少钱?”
“明天来了就知道。”
书生笑了。“那学生明天来。”
他走了。朱厚照站在门口,看着那幅画,嘴角翘着。
“梨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拍卖。苏州第一场。”
“卖什么?”
“卖朕的画。”
“你的画能卖出去吗?”
“能。京城能卖,苏州也能卖。”
“苏州人不认识你。”
“那更好。不认识,才好玩。”他笑了。拿起锤子,敲了一下柜台。咚。声音从铺子里传出去,在河面上飘。船夫回头看了一眼,桥上的小孩回头看了一眼,卖桂花糕的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站在柜台后面,握着锤子,看着门口。
“明天,正德爷的拍卖。苏州分号。”
(第八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