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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5、洋人来了 正德十三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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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德十三年,四月。苏州。旧识分号。
拍卖第三天。铺子门口停了十几条船,岸上站了二十几个人。有人坐着,有人站着,有人蹲着。有人喝茶,有人嗑瓜子,有人抱着孩子看热闹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握着锤子,清了清嗓子。
“今天第一件。宣德青花香炉。祖传的。起拍价,五两。”
竞价声此起彼伏。五两、六两、七两、八两、十两。锤声一响,成交。第二件成化斗彩碗,八两叫到十六两。第三件永乐甜白釉瓶,十两叫到二十两。第四件是那公子画的梅花,一两起拍,五两成交。公子接过银子,笑着走了。
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幅画被买走的人捧在手里,出了门,上了船。他回头看我。
“梨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卖得快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卖什么?”
“明天——”我正要说话,门口的喧闹声忽然变了。不是一般的吵,是那种——所有人都停下动作、停下说话、停下呼吸的安静。朱厚照抬头看门口。我也抬头看门口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高鼻子,蓝眼睛,红头发,穿着番邦的袍子。他站在门槛外面,弯着腰,往里面看。旁边有人低声说:“佛郎机人。”“洋鬼子。”“海上来。”有人往后退了一步,有人把孩子抱起来,有人好奇地往前探了探脖子。洋人走进来,人群让开了一条路。
他走到柜台前面,看了看朱厚照,又看了看我。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柜台上。是个瓶子。深蓝色,蓝得发亮,像把一整个南海装了进去。瓶身上画着金色的花,弯弯曲曲的,缠满了整个瓶身。阳光照在上面,蓝光流转,金花狂舞。
朱厚照拿起瓶子,看了看,又放下。他看着我。我拿起来。
佛郎机珐琅。葡萄牙人从欧洲带来的。不是明朝的东西。是几百年后的工艺——不,是现在最顶尖的西洋手艺。从里斯本到果阿,从果阿到马六甲,从马六甲到广州,从广州到苏州。漂洋过海,万里迢迢。我在博物馆见过。隔着玻璃柜,隔着几百年的时光。现在它在我手里,温热的,带着那个洋人的手温。
“这是什么?”朱厚照问。
“佛郎机珐琅。西洋来的。”
“值钱吗?”
“值钱。”
“多少?”
我没说话。在现代拍卖场上,这样一件东西,几百万起拍。几千万成交。但现在不是现代。这里是明朝。这里是正德十三年。这件东西刚从船上下来,刚被人从海边带到苏州,刚放在正德爷的柜台上。
“你卖?”朱厚照问洋人。
洋人点头。他不会说汉话,只是点头。朱厚照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洋人。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Hello.”他说。
洋人愣了一下。我也愣了一下。朱厚照嘴角翘起来,又补了一句:“How much?”
洋人的眼睛瞪大了。他看看朱厚照,又看看我,又看看朱厚照。然后笑了,笑得很开心,像是没想到这里有人会说他的话。他伸出手,比了个手势。五根手指,又翻了一下。
“Five hundred taels.”他说。发音生硬,“tael”这个词倒是练过。
朱厚照没看我。他看着洋人,点了点头。“Five hundred. Good price.”
我站在旁边,彻底愣了。他什么时候学的?昨天晚上?我睡着之后?洋人笑了,竖起大拇指。朱厚照也笑了,从柜子里搬出五百两银子,一锭一锭码在柜台上。银锭沉甸甸的,压得柜台吱呀响。
“Thank you.”朱厚照说。
“Thank you.”洋人也说。
两个人对着点头。我站在中间,像一棵被风吹傻了的树。
洋人把银子收进布袋,扛在肩上,转身要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回头看我。
“You speak good English.”他说。
“Thank you.”
“Where did you learn?”
“Thailand.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Thailand? Siam?”
“Yes. I studied there.”
他笑了。“I’ve been there. Beautiful country.”
“Yes. Beautiful.”
他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朱厚照,又看了看铺子。鞠了一躬,扛着银子走了。人群又让开一条路。船夫撑篙,小船晃悠悠地划走了。
铺子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炸开了锅。有人议论那瓶子,有人议论那银子,有人议论朱厚照说的那两句洋话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个瓶子,嘴角翘着。
“梨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朕刚才说对了没?”
“说对了。”
“Hello. How much. Five hundred. Good price. Thank you.”他掰着手指头数,“五句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学的?”
“昨天晚上。你睡了之后。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英文单词,旁边注着歪歪扭扭的汉字发音。“Hello——哈喽。How much——好嘛吃。Five hundred—— five 汉桌。Good price——古德普赖斯。Thank you——三克油。”
我看着那张纸,没忍住笑了。
“好笑吗?”
“好笑。”
“哪里好笑?”
“三克油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然后也笑了。“三克油。朕也觉得好笑。但记住了。”
他把纸收起来,拿起那个珐琅瓶子,对着光看了看。“这个瓶子,明天拍卖。起拍价,六百两。”
“六百两?”
“嗯。今天五百两买的,明天六百两卖。挣一百两。”
“你学坏了。”
“朕学得快。”
第二天。铺子门口停了二十几条船。岸上站了四五十个人。有人从无锡来,有人从常州来,有人从杭州来。消息传出去了——正德爷的店里,有佛郎机人的宝贝,正德爷还会说佛郎机话。
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握着锤子,敲了一下。咚。
“今天第一件。宣德青花香炉。起拍价,五两。”
竞价声起。五两、六两、七两、八两、十两。锤声一响,成交。第二件成化碗,八两叫到十八两。第三件永乐瓶,十两叫到二十二两。
第四件。朱厚照拿起那个珐琅瓶子,举了举。蓝光流转,金花狂舞。人群屏住了呼吸。
“佛郎机珐琅瓶。从海上来。整个苏州城,找不出第二件。起拍价,六百两。”
没人说话。安静了很久。只有河面上的水声,一下一下,拍着石岸。
“五百两。”
还是没人说话。
“四百两。”
有人举手了。是那个画梅的公子。“四百两。”
“四百五十两。”又有人举手。是个商人,穿着绸缎袍子,手指上戴着玉扳指。
“五百两。”公子说。
“五百五十两。”商人说。
“六百两。”
“六百五十两。”
“七百两。”
“七百五十两。”
“八百两。”
公子犹豫了。他看了看商人,又看了看瓶子。商人面无表情。公子放下手。
朱厚照举起锤子,咚。“成交!八百两。Thank you.”
商人愣了一下。铺子里的人也愣了一下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握着锤子,嘴角翘着。商人回过神来,笑了。他接过瓶子,对着光看了看,走到柜台前面,掏出八百两银子,一锭一锭码在柜台上。银锭堆得老高,在烛火下泛着白花花的光。
“Thank you.”商人学着说了一句,转身走了。
傍晚。铺子要关门了。门口还站着一个人。是昨天那个洋人。他站在门槛外面,往里面看。朱厚照走过去。
“Hello.”他说。
洋人笑了。“Hello.”
“You have more?”朱厚照指了指他的袖子。
洋人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,打开。里面是一块表。金的,很小,比指甲大一点。表盘是白的,指针是蓝的,在烛火里转着。滴答,滴答,滴答。
朱厚照拿起表,放在耳朵边听了听。“What this?”
“Watch.”洋人说,“Time.”
朱厚照看着表盘上的指针,看了很久。日晷要太阳,更鼓要听声,看天要看云。这个不用。它自己走。一直走。
“How much?”他问。
洋人伸出两根手指。“Two hundred taels.”
朱厚照看了看我。我点了点头。他从柜子里拿出二百两银子,递给洋人。
“Thank you.”他说。
“Thank you.”洋人说。
洋人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朱厚照,又看了看铺子。他指着朱厚照,问我:“Your husband?”
我愣了一下。脸有点热。“Yes.”
他笑了。“He’s lucky. He speaks good English.”
朱厚照没听懂,看着我。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你很幸运。”
“幸运什么?”
“幸运——”我停了一下,“幸运找到了我。还说你的英语说得好。”
他笑了。把表放在耳朵边,听了听。滴答,滴答,滴答。他转身把表递给我。
“给你。”
“给我?”
“嗯。你不是要看时间吗?以后不用看天了。看表。”
我接过表。金的,很小。表盘是白的,指针是蓝的,在烛火里转着。滴答,滴答,滴答。他把我的手拉过去,放在他手心里。
“梨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还拍吗?”
“拍。”
“拍什么?”
“拍你的画。拍洋人的东西。拍江南的宝贝。”
他笑了。“那朕明天再学几句。”
“学什么?”
他想了想。“I love you.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I love you. 朕学过。朕记得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什么时候学的?”
“很久以前。你教过。”他把我的手攥紧了一点,“朕一直记得。”
他没等我回答。拿起锤子,敲了一下柜台。咚。声音从铺子里传出去,在河面上飘。船上的灯亮了,桥上的灯笼亮了,岸边的茶摊收摊了。他站在柜台后面,握着锤子,看着门口。
“明天,正德爷的拍卖。苏州第三场。带洋货。”
(第八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