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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1、疯场 正德十三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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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德十三年,二月。京城。东市。
天还没亮,铺子门口就站满了人。不是排队,是人山人海。卖菜的收了摊,卖布的关了门,卖糖葫芦的挤不进来。整条东市街,从这头到那头,黑压压的全是人头。有人举着传单,有人揣着银子,有人空着手来看热闹。菜农的吆喝声混着货郎的哗啦声,市场像一台巨大的音乐机,每一种声音都编织成紧绷的音符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透过门缝往外看,嘴角翘起来。
“梨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人很多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比前几天多。”
“多很多。”
他打开门。人群涌进来,像潮水,像兽群扑向猎物。铺子太小了,装不下。有人挤在门口,有人趴在窗户上,有人站在街对面踮着脚看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握着紫檀木小槌,清了清嗓子。
“今日拍卖。宫中所出。永乐爷之碗,宣德爷之瓶,成化爷之杯。价高者得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然后炸开了锅。
“永乐爷的碗?”
“宣德爷的瓶?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正德爷的店,假一赔十!”
朱厚照举起锤子,敲了一下柜台。咚。那声闷响从铺子里传出去,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,涟漪一圈一圈荡开,把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压了下去。
“第一件。永乐甜白釉。碗。起拍价——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我深吸一口气。永乐甜白釉,薄胎,暗刻龙纹。我曾在史料中读过,永乐年间,这种碗仅存十只,大多深藏禁宫,用于皇家宴飨,或赐予功臣。它在宫中静卧百年,如同沉睡的龙。如今被一只手从库房角落里捡出来,要放到市场上,化为白银和货物。不是器皿,是龙脉,是凝固的皇权印记。
“十两。”我说。
朱厚照愣了一下。人群也愣了一下。十两银子,对一件永乐官窑来说,便宜得像白送。
“十两!”有人举手。
“二十两!”又有人举手。
“五十两!”
“一百两!”
“两百两!”
价格在飞。不是走,是飞。一百两,两百两,三百两。人群疯了。有人举着银子往前挤,有人站在凳子上喊价,有人把钱袋子举过头顶晃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握着锤子,看着我。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三百两!”一个穿绸缎的胖子喊。他的声音粗犷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“三百五十两!”另一个穿绸缎的瘦子喊。他的声音尖细,像一根针刺进人群。
“四百两!”
“四百五十两!”
“五百两!”
胖子犹豫了。瘦子也犹豫了。人群安静了一瞬。朱厚照举起锤子,看着我。我点了点头。他敲下去。咚。
“成交!五百两。归您了。”
瘦子挤出人群,把一袋银子放在柜台上。沉甸甸的,砸得桌面一声闷响。他捧起那只碗,手在抖。烛光照在碗上,釉面流转着柔和的象牙白,仿佛将几百年的月光都凝固其中。他看了半天,眼眶红了。
“永乐爷的碗,”他说,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我爷爷的爷爷,曾见过。”
第二件。宣德青花瓷。瓶。起拍价,我定了二十两。人群又疯了。五十两,一百两,两百两,三百两。价格越飞越高,人群越来越吵。有人在后面喊,有人从窗户伸进来喊,有人站在街对面踮着脚喊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握着锤子,看着人群,嘴角翘着。他不再只是正德爷。他是拍卖师,是控场者。每一锤落下,都是他亲手弹奏的音符。
“四百两!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所有人都回头。是个年轻人,穿着玄色袍子,腰里别着一块玉佩。是前几天那个神秘客人。他站在门口,举着手,面无表情。
“四百五十两!”又有人喊。
“五百两。”他说。
“五百五十两!”
“六百两。”
对方犹豫了。他面无表情,看着那只瓶。朱厚照举起锤子,看着我。我点了点头。咚。
“成交!六百两。归您了。”
年轻人走进来,掏出银子,接过瓶子。他看了看瓶底的款,又看了看瓶身的缠枝莲纹,点了点头。没说话,退到一边。
第三件。成化玉杯。起拍价,十两。人群已经疯了。不是喊价,是抢。有人举着银子往前挤,有人拽着别人的袖子喊,有人把钱袋子扔到柜台上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握着锤子,看着我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孩子在月光下发现了一颗糖。但他不再是孩子了。他是正德爷。是控场的人。
“一百两!”有人喊。
“两百两!”
“三百两!”
“五百两!”
“八百两!”
“一千两!”
铺子里安静了。一千两银子。够买一座宅子,够买几十亩地,够一家老小吃一辈子。所有人看着那个出价的人。是个老头,穿着旧袍子,手在抖。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着银票,指节泛白。
“一千两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朱厚照举起锤子,看着我。我点了点头。咚。
“成交!一千两。归您了。”
老头掏出银票,放在柜台上。接过玉杯,捧在手心里,看了半天。烛光下,玉杯上的龙纹在游动,仿佛活的。他哭了。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,滴在玉杯上,又滑落。
“成化爷的杯,”他说,“我爷爷的爷爷,在宫里见过。”
拍卖还在继续。一件,又一件,又一件。永乐爷的碗卖了,宣德爷的瓶卖了,成化爷的杯卖了。弘治爷的砚,正德爷的画——他一边拍卖一边画,画完就卖。钟馗、小猪、兔子,一张比一张贵。人群疯了。不是买东西,是在抢。抢一件东西,就是抢一段历史,抢一个朝代,抢一个皇帝的灵魂。
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握着锤子,看着我。我不再阻止他。我开始配合他。起拍价我来定,成交他来敲。他是正德爷,是控场的人。我是他的掌柜。我们默契得像一个人。
最后一件。是个漆盒。永乐年的,剔红,雕着龙凤呈祥。起拍价,我定了五十两。人群已经没力气了,银子花光了,嗓子喊哑了。但还是有人在争。
“一百两!”胖子喊。
“两百两!”瘦子喊。
“三百两!”年轻人喊。
“五百两!”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所有人回头。是个外国人。高鼻子,蓝眼睛,穿着番邦的袍子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举着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数字。人群愣住了。我也愣住了。外国人。在明朝的京城,在东市的旧货铺,在正德爷的拍卖会上。他举着牌子,用生硬的汉话说:“五百两。”
朱厚照看着我。我深吸一口气。在泰国读书的时候,我参加过很多国际会议。台上是各国的学者,台下是各国的语言。英语、泰语、汉语,混在一起。我不怕。我是从那里来的。
“You want this lacquer box?”我问。
外国人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“You speak English?”
“Yes. How much is your bid?”
“Five hundred taels. But I can go higher.”
“How high?”
“One thousand.”
我看着他。他看着我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我们。他不明白我们在说什么,但他知道——我在控场。我用他听不懂的语言,控着他看不懂的场。
“One thousand taels.”我转向朱厚照,“一千两。”
朱厚照举起锤子,看着我。我点了点头。咚。
“成交!一千两。归您了。”
外国人走进来,掏出银子,接过漆盒。他看了看盒上的龙凤纹,又看了看朱厚照,又看了看我。
“You are the owner?”他问我。
“I’m the manager. He is the owner.”我指了指朱厚照。
外国人看了看朱厚照,鞠了一躬。“Thank you, Your——your honor.”
朱厚照点了点头。没说话。外国人走了。铺子里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看着我们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握着锤子,看着我。
“梨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跟他说什么?”
“问他出多少钱。”
“他出多少?”
“一千两。”
“你跟他说的那些话——是英语?”
“是。”
“他听得懂?”
“听得懂。”
“你说得好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比朕好。”
“你也会说。”
“朕只会说成交。”
“够了。成交就够了。”
他笑了。拿起锤子,敲了一下柜台。咚。人群开始散了。有人抱着碗,有人捧着瓶,有人揣着杯。他们带着永乐、宣德、成化、弘治,走进夜色里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
“梨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些东西——永乐爷的碗,宣德爷的瓶,成化爷的杯——他们带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永乐爷知道了,会不会生气?”
我想了想。“永乐爷不会生气。他打天下,是为了让天下人过好日子。他的碗被人捧着,他的瓶被人供着,他的杯被人传着。这就是好日子。”
他看着我。“那宣德爷呢?”
“宣德爷也不会生气。他的青花瓷,被人抢着买。说明他做得好。”
“那成化爷呢?”
“成化爷的玉杯,被人哭着接过去。说明有人记得他。”
他笑了。“那朕呢?朕的画,被人抢着买。说明朕画得好?”
“说明你画得好。也说明你是正德爷。”
“正德爷的拍卖,成了。”
“成了。”
他笑了。拿起锤子,敲了一下柜台。咚。铺子里空了,银子堆了一桌。他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堆银子,又看着我。
当拍卖结束,人们抱回去的文物在夜色中消逝。这是正德皇帝个人最热闹的拍卖会,也是这个时代最珍贵的文物流向民间的起点。那些碗、瓶、杯、盒,从此不再属于宫廷。它们会被人转手,被人遗忘,被人重新发现。最终,它们会落入某个博物馆的玻璃柜中,重新成为被仰望的圣物。但那是几百年后的事了。此刻,它们只是被人捧在手心里,带回家。
“梨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挣了很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比前几天多很多。”
“嗯。”
他把银子收起来,放进口袋里。拍了拍,又拍了拍。
“梨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还拍吗?”
“拍。”
“拍什么?”
“拍你的画。”
“画卖完了呢?”
“你再画。”
“画不完呢?”
“那就一直画。”
他笑了。拿起锤子,敲了一下柜台。咚。
“明天,正德爷的拍卖。继续。”
(第八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