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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0、宫货 正德十三年 ...

  •   正德十三年,二月。京城。东市。
      拍卖第七天。生意越来越好,人越来越多,银子越堆越高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数着铜钱,一块一块摞起来,又推倒,又摞起来。
      “梨子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挣钱了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挣了很多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他把银子收进口袋,拍了拍。然后看着我,眼睛亮了。
      “梨子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朕想拿点好东西出来卖。”
      “什么好东西?”
      “宫里的。”
      我愣了一下。“宫里的?”
      “嗯。放着也是放着。不如卖了换钱。”
      “你疯了。”
      “没疯。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柜台上。
      是个碗。白瓷,薄如纸,光如镜。碗底有一行小字,我看不清,凑近看了看——“大明永乐年制”。永乐。朱棣。我脑子里嗡了一声。永乐年间的甜白釉。薄胎,暗刻龙纹。品相完好,没有一点磕碰。这种东西,在现代拍卖场上——我不敢想。几百万?几千万?我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只碗,手在抖。
      “你从哪拿的?”
      “库房。角落里。落灰了。”
      “落灰了?”
      “嗯。好多年没人用了。放着也是放着。”
      我深吸一口气。“你知道这是谁的东西吗?”
      “知道。永乐爷的。”
      “永乐爷的。你爷爷的爷爷的。你拿出来卖?”
      “放着也是放着。”
      “这是文物。”
      “文物?”
      “就是——古物。很老的东西。值很多钱的东西。”
      “值多少?”
      我不敢说。说了他会疯。我不说,我也快疯了。我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只碗,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——拍卖场的槌子落下,数字在屏幕上跳,所有人站起来鼓掌。那些东西,不属于这里。属于几百年后的博物馆。属于玻璃柜里的灯光。属于全世界的人隔着围栏看。但现在,它在我面前。在朱厚照手里。他要用它换银子。
      “不能卖。”我说。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因为——”我停了一下,“因为这是永乐爷的。你祖宗的东西。你卖了,对得起祖宗吗?”
      他想了想。“那朕换个东西。”
      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件,放在柜台上。是个小瓶,青花,缠枝莲纹。底款——“大明宣德年制”。宣德。他爷爷的。我深吸一口气。
      “这个也不能卖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你爷爷的。”
      他想了想。又掏出一件。是个玉杯,白玉,雕龙纹。我不用看底款就知道是哪个年代的——明代宫廷玉器,成化年左右。他爷爷的爸爸的。他又掏出一件。又一件。又一件。柜台摆满了。甜白釉、青花瓷、玉器、漆盒、砚台。每一件都是宫里库房角落里的,落灰的,没人用的。每一件都是永乐、宣德、成化、弘治。都是他祖宗的。都是——几百万。几千万。我不敢想了。
      “你带了多少钱出来?”我问。
      “没带钱。带的东西。”
      “你带了多少件?”
      “不多。十几件。”
      “十几件?”
      “嗯。都在袖子里。”
      “你袖子装得下?”
      “装了。鼓鼓的。”
      我看着他。他看着我。
      “梨子,你手在抖。”
      “没抖。”
      “抖了。”
      “那是气的。”
      他笑了。“那卖不卖?”
      “卖。”
      他愣了一下。“你刚才不是说不能卖吗?”
      我深吸一口气。“卖。但不能直接卖。”
      “那怎么卖?”
      “先画出来。”
      “画出来?”
      “嗯。把这些东西画在纸上,当传单发下去。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——永乐爷的碗,宣德爷的瓶,成化爷的杯,要拿出来拍卖了。让他们来看,让他们来抢,让他们出价。”
      他想了想。“那画完传单发下去,东西还在朕手里。他们来了,价高者得。朕不亏。”
      “对。你不亏。”
      “那朕画。”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好,铺开纸,拿起笔。画碗,画瓶,画杯,画盒,画砚。画了一下午,画了十几张。堆在柜台上,厚厚一摞。
      “画完了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把传单发下去。让全京城都知道。”
      “谁发?”
      “江彬、钱宁、刘瑾。四个人一起发。”
      晚上。他把四人组叫来了。江彬、钱宁、刘瑾,还有我。四个人站在铺子里,看着柜台上的画。江彬拿起一张,看了看。
      “这是碗?”
      “嗯。永乐爷的甜白釉。”朱厚照说。
      江彬看了看碗,又看了看他。“永乐爷的碗?”
      “嗯。朕从库房拿的。”
      江彬愣了一下。“皇上,永乐爷的碗——您拿出来卖?”
      “放着也是放着。”
      江彬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把钱宁手里的画拿过来,又看了看。
      “这是瓶?”
      “嗯。宣德爷的青花。”
      江彬看了看瓶,又看了看他。“宣德爷的瓶——也卖?”
      “卖。”
      江彬不说话了。把钱宁的画还回去,把自己的画放下。
      “皇上,您叫我们来,就是看画?”
      “不是。叫你们来发传单。”
      “发传单?”
      “嗯。把这些画印在纸上,发给路人。告诉他们——永乐爷的碗,宣德爷的瓶,成化爷的杯,正德爷的店。明天拍卖。价高者得。”
      江彬愣了一下。“皇上,臣不会发传单。”
      “拿着纸,递给路人。说——明天拍卖,宫里出来的好东西,价高者得。”
      江彬拿起一叠纸,看了看。纸上画着碗、瓶、杯、盒、砚,歪歪扭扭的,但看得清。他深吸一口气,走到门口。站了一会儿,又走回来。
      “皇上,臣不会说。”
      “怎么说?”
      “永乐爷的碗——宣德爷的瓶——价高者得——”他念了一遍,“别扭。”
      “别扭也念。”
      江彬又走到门口。站了一会儿,又走回来。
      “皇上——”
      “去。”
      江彬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,走出去。站在街上,举着传单。
      “明天拍卖——宫里出来的好东西——永乐爷的碗——宣德爷的瓶——价高者得——”
      路过的人看了他一眼,走了。他又喊了一遍。有人停下来,接过传单,看了看。碗。瓶。杯。永乐。宣德。成化。那人眼睛亮了。
      “宫里出来的?”
      “嗯。”江彬说。
      “永乐爷的碗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真的假的?”
      “真的。正德爷的店。假一赔十。”
      那人又看了看传单,揣进袖子里,走了。又有人停下来,又有人接过传单。钱宁站在门口,看着江彬,笑了。
      “你笑什么?”朱厚照问。
      “没笑。”钱宁收了笑,走出去。站在江彬旁边,举着传单。
      “明天拍卖。永乐甜白釉,宣德青花瓷,成化玉杯。正德爷的店。价高者得。”
     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整条街听见。有人停下来,接过传单。又有人停下来,又有人停下来。传单发得比江彬快。
      刘瑾站在门口,看了看朱厚照,又看了看我。
      “皇上,臣——”
      “去。”
      刘瑾走出去。站在钱宁旁边,举着传单。
      “明天拍卖——宫里出来的好东西——永乐爷的碗——宣德爷的瓶——价高者得——”
      他的声音尖细,在街上飘。有人回头看了一眼,没停。他又喊了一遍。有人停下来,接过传单,看了看。笑了。揣进袖子里,走了。
      晚上。铺子关了门。传单发完了,东西也摆好了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把碗、瓶、杯、盒、砚一件一件摆好。永乐、宣德、成化、弘治。摆了满满一柜台。
      “梨子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明天能卖出去吗?”
      “能。”
      “能卖多少钱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他想了想。“那朕明天画新的。一边拍卖一边画。他们看着,朕画着。画完就卖。”
      “你这是现画现卖。”
      “嗯。现画现卖。正德爷的画,现场画,现场卖。”
      他笑了。拿起锤子,敲了一下柜台。咚。
      “明天,正德爷的拍卖。”
      (第八十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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