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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9、传染 正德十三年 ...

  •   正德十三年,二月。京城。东市。
      拍卖第五天。铺子还没开门,门口就站了几个人。不是排队,是在等开门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透过门缝往外看,嘴角翘起来。
      “有人了。”
      “看见了。”
      “今天能卖更多。”
      “也许。”
      他打开门。几个人走进来。熟面孔多,生面孔少。书生、老头、妇人都在,还有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玄色袍子,腰里别着一块玉佩。他站在最后面,没说话,先看了一圈货架。
      拍卖开始了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握着紫檀木小槌,清了清嗓子。
      “第一件。铜香炉。宣德本朝的。起拍价,五两。”
      竞价声此起彼伏。五两、六两、七两、十两。年轻男人面无表情地举牌,一路抬到十两,没人跟了。锤声一响,成交。他掏出银子,接过香炉,放在一边。又看下一件。
      端砚、旧书、瓷碗、笔筒。他一个人买了四件,每件都把别人压下去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堆银子,又看了看那个年轻男人。
      “他是谁?”我小声问。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一直加价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他想了想。“他是不是托?”
      “你找托了吗?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
      “那他是谁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第二天。他又来了。还是面无表情,还是一路加价。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他每天都来,每天都买,每次都把价格抬到别人不敢跟。铺子里的人开始议论。有人说他是哪个王府的,有人说他是南方来的大商人,有人说他其实就是个疯子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他,越看越好奇。
      第六天,拍卖还没开始,年轻男人主动走到柜台前面。
      “正德爷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您那个词——deal——是什么意思?”
      朱厚照愣了一下。“你听说了?”
      “街上的人都在说。deal。deal。买东西的时候说deal。卖东西的时候也说deal。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,但说了就觉得——痛快。”
      朱厚照看了我一眼。我摇了摇头。
      “是成交的意思。”朱厚照说。
      “成交?”
      “嗯。成交。deal。”
      年轻男人念了一遍。“deal。”又念了一遍。“deal。”他笑了。“好听。”
      “她教的。”朱厚照指了指我。
      年轻男人看了看我。“您是——”
      “掌柜的。”
      “掌柜的也懂这个?”
      “懂一点。”
      “那还有别的吗?”
      我想了想。“money。钱。”
      “money。”他念了一遍。“好听。”
      “stop。停。”
      “stop。”
      “wait。等。”
      “wait。”
      “mine。我的。”
      他想了想。“mine。这个好。成交的时候说mine。”
      “成交说deal。”朱厚照说。
      “我说mine。”
      “那是你的。不是人家的。”
      “东西是我的。钱也是我的。说mine没错。”
      朱厚照看着他。他盯着朱厚照。两个人像两只斗鸡,谁也不让谁。
      “你学我。”朱厚照说。
      “你学她。”他指了指我。
      朱厚照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年轻男人笑了。
      “明天还来。”他说。
      第七天。铺子里来了七八个人。熟面孔都在,还多了几张生面孔。拍卖还没开始,就有人在嘀咕。
      “deal。”
      “什么?”
      “deal。成交的意思。你不知道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谁说的?”
      “正德爷。他拍卖的时候说的。听说是一个女掌柜教他的。”
      “女掌柜?”
      “嗯。就是那个——站在柜台旁边的。”
      几个人看了我一眼。我低下头,假装整理东西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握着锤子,清了清嗓子。他看了我一眼,嘴角翘起来。仿佛自己扔出一粒种子,正发芽蔓延。这场拍卖已不再只是买卖,而成了一场全民的游戏。
      “铜壶。起拍价,二两。”
      “二两。”书生说。
      “三两。”老头说。
      “五两。”年轻男人说。
      “deal!”书生忽然喊了一声。
      铺子里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看着他。他愣了一下,脸红了。
      “我——我说错了。”
      朱厚照举起锤子,咚。“deal!五两。您的了。”
      年轻男人掏出银子,接过铜壶。书生看着他,又看了看朱厚照。
      “正德爷,deal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      “成交。”朱厚照说。
      “那我说deal的时候,算成交吗?”
      “不算。我说了才算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因为锤子在我手里。”
      书生看了看锤子,点了点头。
      下一件。端砚。起拍价一两。叫到三两的时候,老头忽然喊了一声。
      “mine!”
      铺子里又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看着他。他愣了一下,脸比书生还红。
      “我——我也说错了。”
      朱厚照举起锤子,咚。“deal!三两。您的了。”
      老头掏出银子,接过砚台。年轻男人看着他,笑了。
      “您也学?”
      “好听。”老头说。
      “那您知道什么意思吗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但说了就觉得——痛快。”
      年轻男人笑了。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。那些人正小声嘀咕,有人学“deal”,有人学“mine”,有人学“money”。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杂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握着锤子,看着那些人。我暗自打量着那锤声与“deal”回响交织时,仿佛见到语言即权力,一旦失控难以收束。
      “deal!”书生又喊了一声。
      “mine!”老头也喊了一声。
      “money!”妇人也喊了一声。
      铺子里乱成一团。有人笑,有人喊,有人拍桌子。朱厚照举起锤子,敲了一下柜台。咚。闷响低沉,茶摊吆喝声戛然而止,青石板被马蹄踏出的轻微震动透过鞋底传上来。隔壁油炸糖葫芦的油锅“吱啦”一声,香气飘进来。铺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      “安静!”朱厚照说。
      安静了。他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些人。嘴角翘起来,又压下去。压下去,又翘起来。
      “明天再教新的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还有新的?”年轻男人问。
      “有。”
      “什么?”
      朱厚照想了想。“秘密。”
      晚上。铺子关了门。我坐在柜台后面,翻账本。这几天挣了不少,铜钱和碎银子堆了一小堆。朱厚照坐在对面,手里转着那颗荔枝干,没剥。
      “梨子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个词——deal——怎么拼?”
      我愣了一下。“你想学拼写?”
      “嗯。你不是说英语有拼写吗?”
      “有。”
      “那怎么拼?”
      “D-E-A-L。”
      他念了一遍。“D-E-A-L。”又念了一遍。“D-E-A-L。”他笑了。“记住了。”
      “你记这个干嘛?”
      “万一以后用得上。”
      “在哪用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先记着。”
      他把荔枝干剥了,塞到嘴里。甜的。他嚼了两下,看着我。
      “梨子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教的那些词——deal,money,stop,wait,mine——在你们那个时代,大家都说吗?”
      “大家都说。”
      “那你说得好吗?”
      “还行。”
      “什么叫还行?”
      “就是——能跟人聊天。能上课。能写论文。”
      他想了想。“那你能教我说一整句吗?”
      “一整句?”
      “嗯。不是单词。是一整句。”
      我想了想。“I love you.”
      他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意思?”
      “你猜。”
      他看着我。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荔枝核吐在手心里,扔到门外。
      “我猜到了。”
      “猜到什么?”
      “不告诉你。”
      他笑了。站起来,拿着锤子,敲了一下柜台。咚。
      “deal!”
      “卖什么?”
      “没卖。练练。”
     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锤子的影子投在柜台上,长长的。他站在对面,握着锤子,看着我。
      (第七十九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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