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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8、祖传 正德十三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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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德十三年,二月。京城。东市。
拍卖第三天。铺子还没开门,门口就站了一个人。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绸缎袍子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。他站在门口,仰着头,看那块匾。看完了匾,看底下的猪和兔子。看完了猪和兔子,又看匾。我打开门,他跟着进来。
“掌柜的,听说你们这儿拍卖?”
“嗯。下午。”
“我现在能看看东西吗?”
“能。”
他在货架前转了一圈。铜香炉、端砚、旧书、瓷碗、笔筒。他每样都拿起来看看,又放下。拿起来,放下。拿起来,放下。最后停在角落里,拿起一个东西。
是个瓷瓶。很小,巴掌大。瓶口歪的,瓶身歪的,底也歪的。釉色发灰,上面有几道裂纹。口沿处有一小片残釉,在光下泛着暗淡的灰青色。瓶身上有一道髹漆修补的痕迹,旧得很,不知道是哪辈子补的。是钱宁收来的,放在角落里好几天了,没人看过。他拿起来,看了半天。
“这个多少钱?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您要这个?”
“嗯。多少钱?”
“您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他看着那个歪瓶子,“我喜欢。”
朱厚照从后面走出来,手里拿着锤子。他看见那人手里的瓶子,也愣了一下。
“你要买这个?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个——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很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为什么买?”
“因为丑。”那人把瓶子翻过来,看了看底。底上什么都没有,没有款,没有字,连个记号都没有。“丑东西没人要。没人要的东西便宜。便宜的东西,买了不亏。”
朱厚照看着他。他眯眼盯着那歪歪扭扭的瓶口,第一次体会到“丑”也有市场。
“五钱。”朱厚照说。
“五钱?”那人把瓶子放下,“太贵了。三钱。”
“四钱。”
“三钱五。”
“四钱。”
“三钱五。”
朱厚照看了看我。我点了点头。
“成交。”他把瓶子递过去。那人接过来,掏出一块碎银子,放在柜台上。银锭在手心冰凉厚重,三钱五,约莫七八克。然后拿着瓶子,走了。
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人的背影。
“他买那个丑瓶子干什么?”
“他说便宜。”
“三钱五。确实便宜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五钱。”
“他砍价了。”
“你让他砍的。”
“嗯。”他想了想,“那个瓶子,到底是哪朝的?”
“不知道。钱宁收的。说是乡下收来的。”
“乡下?”
“嗯。一个老奶奶卖的。说在家里放了好多年了。不知道哪朝的,不知道谁做的。就知道丑。”
朱厚照拿起瓶子看了看,又放下。“那它值钱吗?”
“不值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丑。”
他笑了。“那三钱五,亏了还是赚了?”
“不亏。他买了,我们收了钱。不亏。”
“那那个老奶奶呢?她卖给我们的时候,多少钱?”
“五文。”
“五文?”他愣了一下,“三钱五是五文的多少倍?”
“你算算。”
他想了想。“七十倍。”
“嗯。七十倍。”
他看着我。“那她亏了。”
“她不知道这东西能卖三钱五。她只知道放在家里占地方,不如卖了换钱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她知道这东西值三钱五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她知道什么?”
“她知道这东西在家里放了好多年。她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。不知道有什么用。不知道值多少钱。就知道是旧的。”
他看着我。“那你说,这东西到底值多少?”
我看着那个歪瓶子。瓶口歪了,瓶身歪了,底也歪了。但它放在角落里,等了很多年。等一个人发现它,等一个人愿意买它。不管它丑不丑。那一刻,我似乎看到所有“时光”都在那只歪瓶里沉淀。恍惚想到,哪怕千年后,这只小瓷瓶也可能成为博物馆里的孤品。真正的价值,不在于它美不美,在于时间的流转。
“值她奶奶的奶奶拿着它的那个下午。值她在灯下看它的那个晚上。值她舍不得扔又不知道怎么办的那些年。”
他看着我。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拿起那个歪瓶子,翻过来,看了看底。又翻过来,看了看瓶口。
“那现在值多少?”
“三钱五。”
他笑了。“那明天,我卖五钱。”
下午。拍卖开始了。来了六个人。昨天的五个,又加了一个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握着锤子,清了清嗓子。
“今天第一件。端砚。断的。起拍价,一两。”
“一两。”书生举手。
“一两五。”老头举手。
“二两。”
“二两五。”
“三两。”
“三两五。”
“四两。”
朱厚照举起锤子,咚。“deal!四两。”
接下来几件旧货按同样节奏成交。铜香炉八两,旧书五十文,瓷碗一两二。竞价声此起彼伏,书生、老头、妇人先后高声喊价,锤声一响,成交定局。最后一件。他拿起那个歪瓶子。
“瓷瓶。祖传的。起拍价,五钱。”
没人应。他又举高了一点。
“四钱。”
还是没人应。
“三钱。”
有人举手了。是今天新来的那个人。“三钱。”
“三钱五。”朱厚照说。
“四钱。”
“四钱五。”
“五钱。”
朱厚照举起锤子,咚。“deal!五钱。您的了。”
那人接过瓶子,看了看,皱了皱眉。他在掌心摩挲着银锭,犹豫了一下。
“这个——是祖传的?”
“嗯。祖传的。”朱厚照说。
“传了几代?”
“好几代。”
“好几代是几代?”
朱厚照想了想。他低头看了看瓶子,又抬头看了看那人,眼神飘了一下。“好几代。就是很多代。”
那人又看了看瓶子。“哪朝的?”
朱厚照从柜台下面掏出一本书,翻了翻。是钱宁不知道从哪弄来的《宣德年间瓷录》,他装模作样地看了两页,又合上。“宣德——正德——嘉靖——万历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反正很老。”
我站在旁边,深吸一口气。那人看了看瓶子,又看了看他。
“您怎么知道是祖传的?”
“卖的人说的。”
“卖的人是谁?”
“一个老奶奶。”
“老奶奶怎么说?”
“说在家里放了好多年了。她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。”
那人点了点头。“那应该是真的。”他把瓶子收起来,走了。
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人的背影,笑了。
“卖了。”
“你刚才说宣德正德嘉靖万历。那是好几百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瓶子不是明朝的。可能是清朝的。也可能是民国的。”
“清朝?民国?”他愣了一下,“那是什么?”
“就是——后面的朝代。”
“后面还有朝代?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朝代?”
“大清。然后民国。然后——新中国。”
他看着我。“你知道后面的事?”
“知道一点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告诉我?”
“你没问。”
他想了想。“那清朝好不好?”
“有好有坏。”
“民国呢?”
“乱。”
“新中国呢?”
“好。”
他看着我。“那朕的明朝呢?”
我想了想。他的明朝——他喜欢玩,喜欢打仗,喜欢开店,喜欢拍卖,喜欢自己跟自己抬价,喜欢在匾上画小猪和兔子。他的明朝,挺好的。
“你的明朝——你喜欢玩。你喜欢打仗。你喜欢开店。你喜欢拍卖。你喜欢自己跟自己抬价。你喜欢在匾上画小猪和兔子。”我看着他,“你的明朝,挺好的。”
他笑了。拿起锤子,敲了一下柜台。咚。
“那朕的明朝,算祖传的吗?”
“算。”
“传几代?”
“好几代。”
“好几代是几代?”
“很多代。”
他笑了。“那朕的东西,也是祖传的。”
“你的东西,都是祖传的。”
“那值多少钱?”
“值你坐在龙椅上的那些年。值你翻墙出宫的那些晚上。值你在应州打仗的那些日子。值你站在柜台后面敲锤子的这个下午。”
他看着我。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拿起那个歪瓶子——没卖出去的那个,角落里还有一个——翻过来,看了看底。
“那这个值多少?”
“五文。”
“刚才卖了五钱。”
“那是你编的。”
“编的也卖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笑了。“那明天,我再编一个。”
(明代一钱银约合今2克,一两约50克。五文钱约值现代人民币一两元,五钱银约值百元。七十倍的差价,都在那个歪瓶子里。)
(第七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