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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7、带节奏 正德十三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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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德十三年,二月。京城。东市。
拍卖第二天。他像在对待宫中龙椅般,认真给紫檀木小槌抹了又一遍亮光,摆在柜台上。又摆正,又看了一眼。我站在旁边看他。
“今天要大拍。”
“大拍?”
“嗯。多摆几样。多喊点人。”
他让刘瑾去街上吆喝。刘瑾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。“旧识拍卖——好东西——价高者得——”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隔壁茶摊听见。茶摊的老客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去了。刘瑾又喊了一遍。还是没人来。
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门口。没人。又看了一会儿。还是没人。他拿起锤子,敲了一下柜台。咚。门口有人停下来,往里看了一眼。是个卖菜的老汉,挑着担子,看了一眼,走了。
“没人。”他说。
“再等等。”
等了一刻钟。来了三个人。一个书生,一个老头,一个年轻妇人。三个人站在铺子里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货架上摆着几样东西:铜壶、砚台、旧书、银钗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握着锤子,清了清嗓子。
“今天拍卖。好东西。价高者得。”
三个人看着他。没人说话。他从铜壶开始,一一起拍,一路降价——二两、一两五、一两、八钱、五钱——无人应声。他又端起砚台,从一两降到五钱,还是没人。银钗从二两降到一两,年轻妇人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。三次拍卖,三次无人举牌。铺子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街上的吆喝声。
“那我买。”他说。
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他。我也抬头看他。
“你买?”
“嗯。我买。”他把银子放在柜台上,“铜壶,二两。我自己买。”
“你买自己的东西?”
“嗯。没人买,我自己买。”
“那有什么用?”
“有。开张了。”
书生忍不住开口了。“您——您这是干什么?”
“拍卖。没人买,我自己买。”
“那您不是亏了?”
“不亏。东西还是我的。钱也是我的。”他想了想,“就是换了个地方放。”
书生愣了一下。老头也愣了一下。年轻妇人捂嘴笑了。三双眼睛同时瞪向柜台,目光在堆银子和锤子之间游移。他的脑子里究竟盘算着什么?
“那您还卖吗?”书生问。
“卖。你们出价就卖。”
书生看了看铜壶。“二两?”
“二两五。”朱厚照说。
“二两五?”
“嗯。有人出价了。”
“谁?”
“我。”他指了指自己,“我刚才出了二两。你要买,得比我高。”
书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“二两五。”
“三两。”
“三两五。”
“四两。”
书生犹豫了一下。“四两五。”
朱厚照举起锤子,敲了一下柜台。咚。锤声炸响在窄巷中,隔壁茶摊吆喝戛然而止。
“deal!铜壶,四两五。您的了。”
书生掏出银子,接过铜壶。旁边两个人看着他买,眼神变了。不是看热闹的眼神,是看——真的能买。
朱厚照又拿起砚台。“端砚。断的。起拍价,一两。”
老头举手了。“一两。”
“一两五。”朱厚照说。
“二两。”
“二两五。”
“三两。”
“三两五。”
老头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砚台。“四两。”
“四两五。”
老头犹豫了一下。“五两。”
朱厚照举起锤子,咚。“deal!砚台,五两。”
老头掏出银子,接过砚台。年轻妇人看着银钗,手指在袖子里动了动。朱厚照拿起银钗。
“银钗。老银。起拍价,一两。”
妇人举手了。“一两。”
“一两五。”
“二两。”
“二两五。”
“三两。”
“三两五。”
妇人咬了咬嘴唇。“四两。”
朱厚照举起锤子,咚。“deal!银钗,四两。”
妇人掏出银子,接过银钗。三个人拿着东西,站在铺子里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书生笑了。
“这位东家,您做生意真有意思。”
“有意思吧?”朱厚照笑了,“明天还来。”
“来。”书生说,“看您自己跟自己抬价。”
三个人走了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堆银子。他偷偷捏紧了小锤柄,心里有种像孩子偷吃到糖果的窃喜。看他一掷千金买回自家货,我的脑海里闪过现代拍卖会的落槌声,既惊又喜,却也暗暗担心他下一锤会不会砸到自己脚上。
“梨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挣钱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十二两。”
“嗯。”
他把银子收起来,放进口袋里。然后看着我,笑了。
“好玩。”
“你刚才自己跟自己抬价。”
“嗯。他们看愣了。”
“他们以为你疯了。”
“没疯。他们买了。”他想了想,“这叫——带节奏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你什么时候学的?”
“刚才。自己想的。”他拿起锤子,敲了一下柜台。“明天还这样。没人买,我买。有人买,我抬。抬着抬着,他们就上头了。”
“你这是在玩。”
“嗯。好玩。”他笑了,“正德爷的拍卖,就是玩。”
第二天。来了五个人。昨天那三个,又加了两个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握着锤子,清了清嗓子。
“铜香炉。宣德本朝的。起拍价,十两。”
没人应。
“八两。”
还是没人应。
“五两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我摇了摇头。他看了看那五个人。这一锤下去,他不仅敲定了成交价格,也像在敲打自己在宫廷里的束缚。
“那我买。五两。”
他掏出五两银子,放在柜台上。书生举手了。“五两五。”
“六两。”朱厚照说。
“六两五。”
“七两。”
“七两五。”
“八两。”
书生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香炉。“八两五。”
朱厚照举起锤子,咚。“deal!八两五。您的了。”
书生接过香炉,看了看底,笑了。旁边的人看他买了,也开始举手。老头买了旧书,年轻妇人买了梳妆匣,新来的两个人买了瓷碗和笔筒。每个人都出了价,每个人都买了东西。走的时候,脸上都带着笑。
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堆银子。他拿起一块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梨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挣钱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二十两。”
“嗯。”
他把银子收起来,放进口袋里。然后看着我,笑了。
“好玩。”
“你刚才又自己跟自己抬价。”
“嗯。他们跟着抬了。”
“他们上头了。”
“上头?”
“就是——被你带进去了。”
他想了想。“那明天还这样。没人买,我买。有人买,我抬。抬着抬着,他们就抢了。”
“你这是控场。”
“控场。”他念了一遍,“好听。正德爷的控场。”
他拿起锤子,敲了一下柜台。咚。阳光照进来,把银子的光映在他脸上,亮亮的。街上很吵,卖菜的喊,卖布的喊。但铺子里,他在笑。玩得很开心。
(明代一两银约合今50克,约值200元人民币。本章共收二十两银,约当今四千元。)
(第七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