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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6、Deal 正德十三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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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德十三年,二月。京城。东市。
开张第五天。生意还是那样,有人看,没人买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盯着门口。不盯人了,盯门口。但客人进来,他还是忍不住开口。一开口就是“朕”。听见他又把“朕”挂在嘴边,我的心猛地一沉——要卖旧货,身份与称谓却老在店里拉扯。
“你不能再说‘朕’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别人不敢买东西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?”
“因为‘朕’是皇帝。皇帝站在店里,谁敢讨价还价?”
他想了想。“那朕不说‘朕’了。”
“说‘我’。”
“我。”他念了一遍,“别扭。”
“习惯就好。”
上午,来了一个妇人。蓝布衫,手里拎着篮子,站在门口往里看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没说话。我攥紧账本的手几乎攥出白印。妇人走进来,在货架前转了一圈,拿起那支银钗。
“这个多少钱?”
“三两。”朱厚照说。
妇人看了看银钗。“能便宜点吗?”
朱厚照张了张嘴。我把嘴闭上了。他又张开了。
“我——两两?”
妇人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两两。”他皱了皱眉,“二两。”
妇人看了看银钗,又看了看他。“二两?”
“嗯。二两。”他看了我一眼,“行不行?”
我点了点头。妇人从袖子里摸出二两银子,放在柜台上。朱厚照把银钗递给她。她接过去,看了看,笑了。走了。
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堆银子。他拿起一块,在手里掂了掂,像试刀般试探重量,嘴角泛起得意的弧度。
“梨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挣钱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把银子收起来,放进口袋里,看着我。
“我说‘两两’了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说错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卖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笑了。“那以后说错了也卖。”
晚上。铺子关了门。我坐在柜台后面,翻账本。卖了四样东西,收了六两八钱银子。朱厚照坐在对面,手里转着一颗荔枝干,一直在想事情。
“梨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样卖太慢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你上次说的那个——叫什么来着?很多人一起买,价高的得。”
“拍卖。”
“对。拍卖。”他把荔枝干放下,“明天试试。”
第二天。铺子开了门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一把紫檀木小槌。是我让他找的,敲在樟木柜台上,声音沉闷,回音悠长。他敲了一下。咚。门口有人停下来,往里看。
“今天拍卖。”他说,“价高的得。谁出价高,东西归谁。”
有人走进来了。是个年轻书生,穿着绸缎袍子,手里拿着折扇。他看了看朱厚照,又看了看那把锤子。
“卖什么?”
朱厚照看了我一眼。我从柜台下面拿出那支银钗。梅花磨平了,银发黑了,但花蕊还在。
“银钗。老银。传了三代。起拍价,一两。”
书生看了看银钗。“一两五。”
“二两。”门口有人喊。又走进来一个人,是个老头,戴着草帽。
“二两五。”书生说。
“三两。”老头说。
“三两五。”
“四两。”
书生看了看老头,没再说话。朱厚照举起锤子,敲了一下柜台。咚。
“成交!”
老头走过来,掏出四两银子,放在柜台上。朱厚照把银钗递给他。老头接过去,看了看,笑了。
“好钗。”他说。
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堆银子。他拿起一块,在手里掂了掂,又敲了一下锤子。咚。
“梨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叫什么?”
“拍卖。”
“不是。那个词。你教我的那个。”
“哪个?”
“成交的时候说的那个。”
“deal。”
“deal。”他念了一遍。“deal。”又念了一遍。“deal。”他笑了。“好听。以后成交就说deal。”
“好。”
下午。又摆了几样东西。铜壶、砚台、几本旧书。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,握着锤子,像个真正的拍卖师。
“铜壶。宣德以后仿的。起拍价,一两五。”
没人应。
“一两。”
还是没人应。
“八钱。”
有人举手了。是上午那个书生。“八钱。”
“一两。”门口有人喊。
“一两五。”书生说。
“二两。”
“二两五。”
书生看了看门口的人,没再说话。朱厚照举起锤子。
“deal!”
门口的人走进来,掏出二两五银子,放在柜台上。朱厚照把铜壶递给他。那人接过去,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朱厚照又敲了一下锤子。咚。
“砚台。端砚。断的。起拍价,一两。”
“一两。”书生说。
“一两五。”老头说。
“二两。”
“二两五。”
“三两。”
书生看了看老头,没再说话。朱厚照举起锤子。
“deal!”
老头走过来,掏出三两银子。朱厚照把砚台递给他。老头接过去,掂了掂,笑了。
“好砚。”他说。
晚上。铺子关了门。我坐在柜台后面,翻账本。今天卖了四样东西,收了十二两三钱银子。朱厚照坐在对面,手里握着那把锤子,翻来覆去地看。街上安静了,只剩远处打更的声音,一下一下。他敲了一下柜台。咚。
“梨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教的那些词,还有吗?”
“什么词?”
“拍卖用的。deal说过了。还有别的吗?”
我想了想。“money。钱。”
“money。”他念了一遍。“money。好听。”
“stop。停。”
“stop。”他念了一遍。“stop。好。拍卖的时候喊stop。”
“wait。等。”
“wait。”他念了一遍。“wait。也好。”
“mine。我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mine。”
“嗯。我的。”
他想了想。“mine。这个最好。成交的时候说mine。”
“成交说deal。”
“我说mine。”
“那是你的。不是人家的。”
“东西是我的。钱也是我的。说mine没错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抱着锤柄,歪着头,笑了。
“还有吗?”
“还有——算了。你语法一塌糊涂。在中国考试肯定不行。被动语态估计全搞错。”
“什么被动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那在英国考试呢?”
“英国?”我看着他。“英国考试——雅思。口语分可能很高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社牛。”
“社牛?”
“就是——不怕跟人说话。敢说。乱说也不怕。”
他想了想。“那我在英国能考几分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比你中文好。”
他笑了。把锤子举起来,敲了一下柜台。咚。
“deal!”
“卖什么?”
“没卖。练练。”
他又敲了一下。咚。
“mine!”
“你的什么?”
“我的锤子。”他握着锤子,看着我。“我的店。我的钱。我的——你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你什么时候学的?”
“刚才。你教的。mine。我的。”他笑了。“说对了没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说对了。”
他笑了。又敲了一下锤子。咚。街上很安静,只有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。他坐在对面,握着锤子,看着我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锤子的影子投在柜台上,长长的。
(第七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