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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0、回程 正德十二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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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德十二年,十月。大同城外。
仗打完了。鞑靼人跑了,跑到了阴山以北,跑到了明军追不到的地方。斥候来报,说草原上连他们的帐篷都看不见了。朱厚照站在帅帐门口,看着北边的方向。天很蓝,蓝得刺眼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尘土和枯草的气味。
“看什么呢?”我走过去。
“看他们跑没跑远。”
“跑远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斥候说的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“朕不信斥候。朕信自己。”
“那你看见什么了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我笑了。他也笑了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很亮。
拔营。拆帐篷,装车,列队。士兵们忙着收拾东西,有人笑,有人喊,有人唱。唱什么听不清,调子很老,词也听不清。但声音很大,从队伍前面传到后面,又从后面传回来。
“他们唱的什么?”我问。
朱厚照听了听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
“朕又不是唱戏的。”
“你是皇帝。”
“皇帝也不用知道。”
我笑了。他也笑了。他翻身上马,枣红马刨着蹄子,打着响鼻。他低头看着我。
“上来。”
“不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骑马骑够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回去?”
“走路。”
“走到京城?”
“嗯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“那你走。”
他勒转马头,走了。枣红马跑得快,灰土扬起来,遮住了他的背影。我站在原地看着,没动。过了一会儿,他回来了。骑着马,走得很慢。
“怎么不走了?”我问。
“等你。”
“你不是让我走路吗?”
“朕改主意了。”他伸出手。“上来。”
我拉住他的手,被他拽上马背。坐在他前面。他策马往前走,走得很慢。枣红马不急,一步一步的,马蹄踩在土路上,哒,哒,哒。
“梨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累吗?”
“不累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真的不累了。”
“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。”
“那是灰。”
“骗人。”
我没说话。他也没说话。风吹过来,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。枣红马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的。
中午。队伍停下来休息。士兵们坐在路边,喝水,吃干粮。有人把馒头掰成两半,一半自己吃,一半给旁边的人。有人靠在树上打盹,有人蹲在地上画棋盘,用石子下棋。朱厚照坐在一块石头上,手里转着一颗荔枝干,没剥。
“梨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过来。”
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他把荔枝干剥了,塞到我嘴里。甜的。
“好吃吗?”他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什么叫还行?”
“就是不难吃。”
他瞪了一眼。我笑了。他也笑了。阳光照在我们身上,暖的。
“梨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想打仗吗?”他问。
我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打仗。你还想打吗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不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太累了。人太多了。伤太多了。死太多了。”我停了一下。“你呢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看着远处。天很蓝,蓝得刺眼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尘土和枯草的气味。
“不想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停了一下。把手里那颗荔枝干翻来覆去地转。壳是硬的,青绿色的,上面有细小的纹路。他低着头,看着那颗荔枝干,像是在想什么。
“但要是还有,你还来吗?”
我看着他。他没抬头。还在转那颗荔枝干。转得很慢,一圈,又一圈。
“来。”我说。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。”
他看着我。很久。然后笑了。把荔枝干剥了,塞到我嘴里。甜的。他把我的手拉过去,放在他手心里。他的手很热,手心里有茧子,是握刀握的。还有一道疤,是当年在药铺划伤的。我给他缝的。
“朕以后不打了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
“再也不打了。”
“好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“你信吗?”
我想了想。“不信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你。你闲不住。”
他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然后笑了。“那你还来?”
“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你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很久。然后站起来,把我拉起来。
“走吧。回家。”
“好。”
傍晚。队伍扎营。帐篷搭起来了,火点起来了,粥煮起来了。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边,有人讲故事,有人讲家里的事,有人讲打完仗回去干什么。
“我回去种地。”一个说。
“我回去娶媳妇。”另一个说。
“我回去看看我娘。”第三个说。
朱厚照坐在火堆旁边,听他们讲。没说话。有人递给他一碗粥,他接了,喝了一口。烫的,他皱了皱眉。
“皇上,您回去干什么?”有人问。
朱厚照想了想。“回去吃炒年糕。”
那个士兵愣了一下。“炒年糕?”
“嗯。她做的。”他看了我一眼。
士兵看看他,又看看我。笑了。他笑了,旁边的人也笑了。火光照在他们脸上,亮亮的。
“皇上,炒年糕好吃吗?”另一个士兵问。
“好吃。”
“比羊肉好吃?”
“比羊肉好吃。”
那个士兵咽了一下口水。“那我也想吃。”
朱厚照看了我一眼。“问她。她做的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我。我愣了一下。“我——”
“做。”朱厚照说。
“没有年糕。”
“回去做。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
他笑了。士兵们也笑了。火光照在我们脸上,亮亮的。
晚上。帅帐里。朱厚照坐在椅子上,手里转着一颗荔枝干,没剥。我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。
“梨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说‘来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因为朕是朕。”
“嗯。”
他看着我。“朕也是。”
“也是什么?”
“也是因为你在。”
他看着我。很久。然后把荔枝干剥了,塞到我嘴里。甜的。他把我的手拉过去,放在他手心里。
“梨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回家。”
“好。”
他拉着我,走出帅帐。月光照在路上,青白色的,像洒了一层盐。他的手握着我的手,没松开。
(第七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