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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9、回家 正德十二年 ...

  •   正德十二年,十月。应州城外。
      仗打完了。但伤兵营没完。
      经过三天三夜的连续救治,我的动作变得机械,手不再颤抖,眼睛也不再眨动,脑子仿佛也停止了思考。我的所有动作都简化为重复的步骤:清创、缝合、上药、包扎。一个接一个,一个接一个。我记不清治了多少人,记不清缝了多少针,记不清用完了多少纱布。只知道手是湿的,衣服是湿的,脸也是湿的。分不清是汗还是血。
      老周在旁边递刀递酒递纱布,他的眼睛一直是红的。
      “娘娘,您已经连续工作很久了,是不是该休息了?”
      “还有多少伤员需要处理?”我抬头问他。
      他回答:“不多了。”
      我追问道:“不多了,到底是多少?”
      他没说话。我抬起头,伤兵营里空了。不是没人了,是该治的都治了,该走的都走了,该等的还在等。角落里有几个重伤的,老周给他们喂水,陪他们说话。他们能不能活过今晚,我不知道。我能做的都做了。
      我站起来,腿软了一下,扶住桌沿。没站稳,坐地上了。不是故意的,是腿不听使唤了。老周走过来,蹲在我面前。
      “娘娘,您没事吧?”
      “没事。腿软了。”
      “我扶您起来。”
      “不用。坐一会儿。”
      朱厚照走进来的时候,我还坐在地上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我。铠甲已经脱了,穿着灰布短打,胳膊上缠着纱布,是我早上换的。他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,头发散着,几缕垂在额前。纱布下面有血渗出来,暗红色的,洇开一小片。
      “你怎么坐地上?”
      “腿软了。”
      “起不来?”
      “起不来。”
      他走过来,蹲在我面前。“走不动了?”
      “走不动了。”
      他转过身,背对着我。“上来。”
      “不用——”
      “上来。”
      我趴到他背上。他的手托住我的腿,站起来。他的背很宽,肩膀很硬。和当年在宫里背我时一样。但不一样了。那时候他十四岁,背着一个宫女,翻墙出宫去看灯会。现在他二十六岁,背着自己的皇后,走过满是伤兵的军营。他的胳膊上有伤,纱布下面还在渗血。但他背得很稳。
      “你胳膊不疼吗?”我问。
      “不疼。”
      “纱布红了。”
      “那是昨天的血。”
      “骗人。”
      他没说话。朱厚照背起我,步出伤兵营。营地里火把被点燃,红橙色的火焰仿佛活了过来,围绕着我们,形成了一片流动的星海。士兵们站在两边,看着我们。没有人说话。有人跪下了,有人没跪。但所有人都看着。
      “皇上。”有人叫他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皇后受伤了?”
      “没有。累了。”
      那个士兵看着我,眼眶红了。“皇后,您治了我的腿。”
      我看着他。不认识。治的人太多了,记不清了。
      “能走了吗?”我问。
      “能走了。”他走了两步,一瘸一拐的。但他笑了。“能走了。”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
      他跪下了。“皇后万岁。”
      旁边的人也跪下了。“皇后万岁。”一个接一个,一片接一片。黑压压的,跪了一地。声音从近处传到远处,从远处传回来,嗡嗡的,像回声。
      朱厚照背着我,站在那些跪着的人中间。他没说话,我也没说话。
      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他背着我,往前走。那些跪着的人没起来,一直跪着。我不知道他们在跪什么。是跪我治好了他们的伤,还是跪朱厚照打了胜仗,还是跪别的什么。我没问。他也没说。
      帅帐里,他把我放在椅子上。桌上摆着两碗粥,一碟咸菜。咸菜切得细细的,码得整整齐齐。不是之前那碟,是新的。
      “你哪来的咸菜?”我问。
      “孙铭给的。他家自己腌的。”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要的?”
      “昨天。你说想吃。”
      我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很亮。
      “吃饭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我端起碗,喝了一口粥。烫的。米香在嘴里化开,暖的。他坐在对面,也喝粥。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。咸菜咬得嘎嘣响。
      “梨子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仗打完了。伤兵治了。咸菜也吃了。你还累吗?”
      “累。”
      “那回去睡觉。”
      “睡不着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在想那些没救回来的。”
      他放下碗,看着我。“你救了很多。”
      “不够。”
      “够了。”他说。“你今天救的,够了。”
      第二天早上,朱厚照让人从城里搬了几坛酒,从伙房搬了几筐馒头,从附近村子买了几只羊。不是庆功,是吃饭。他对江彬说:“不用喊话,不用列队,不用喊万岁。就是吃饭。”江彬愣了一下。“就是吃饭?”他问。“就是吃饭。”
      士兵们围坐在一起,一人一碗酒,一人一个馒头,一人一块羊肉。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喝醉了躺在地上。朱厚照坐在他们中间,没穿铠甲,没带刀,穿着灰布短打。和当年翻墙出宫时一样。
      “皇上。”一个士兵叫他。喝醉了,脸红的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您打过仗吗?”
      “打过了。”
      “怕不怕?”
      “怕。”
      “那您怎么不退?”
      朱厚照看着他。“退了,你们怎么办?”
      那个士兵愣住了。然后哭了。旁边的人拉他,他推开,跪在地上。“皇上,我这条命是您的。”朱厚照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那个士兵面前,把他拉起来。
      “命是你自己的。不是朕的。”
      我站在帅帐门口,看着他们。朱厚照坐在士兵中间,喝着酒,吃着馒头。他的胳膊上还缠着纱布,白色的,在灰布短打下面露出一截。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。太阳照在他们身上,暖的。
      “皇后。”有人叫我。我回头。一个士兵站在我面前,一瘸一拐的。他的腿上缠着纱布,是我昨天换的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您治过我的腿。”
      “记得。”
      “能走了。”他走了两步,一瘸一拐的。但他笑了。“能走了。”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
      他跪下了。“皇后,您是哪人?”
      我愣了一下。“常州。”
      “常州。”他念了一遍。“远吗?”
      “远。”
      “那您怎么来这儿的?”
      我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很亮。我张了张嘴,想说。但不知道怎么说。说我从现代穿越来的?说我是护理研究生?说我在泰国留过学?他不会懂的。但我还是说了。
      “很远的地方。坐船坐车,要走很多天。那里的人说话,和这里不一样。吃的东西,也和这里不一样。”我停了一下。“但我记得家在哪里。”
      他看着我。“那您想家吗?”
      “想。”
      “那您怎么不回去?”
      我看着远处。朱厚照坐在士兵中间,喝着酒,笑着。他的胳膊上缠着纱布,白色的,在阳光下很刺眼。
      “因为这里有个人,比家还重要。”
      他看着我。没说话。磕了一个头。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      晚上。朱厚照坐在帅帐里,我坐在他对面。他手里转着一颗荔枝干,没剥。
      “梨子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今天跟那个士兵说什么了?”
      “哪个?”
      “腿受伤那个。”
      “说我是常州人。”
      “还有呢?”
      我看着他的眼睛。“说我从很远的地方来的。坐船坐车,要走很多天。那里的人说话,和这里不一样。吃的东西,也和这里不一样。”
      他看着我。“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。”
      “你没问。”
      “我现在问了。”
      我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坐在对面,手里转着那颗荔枝干。烛光在他脸上跳,他的眼睛很亮。
      “那里有高楼,比城墙还高。有车,不用马拉,自己会跑。有灯,不用油,自己会亮。有药,吃了就能好,不用开刀。有——”我停了一下。“有家。”
      他看着我。很久。“你想回去吗?”
      我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很亮。里面有烛光,有我的影子。
      “不想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因为你在。”
      他看着我。很久。然后笑了。把荔枝干剥了,塞到我嘴里。甜的。他把我的手拉过去,放在他手心里。他的手很热,手心里有茧子,是握刀握的。还有一道疤,是当年在药铺划伤的。我给他缝的。
      “梨子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你以后别一个人了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“我陪你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他笑了。拉着我,走出帅帐。月光照在路上,青白色的,像洒了一层盐。他的手握着我的手,没松开。
      (第六十九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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