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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8、应州 正德十二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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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德十二年,十月。应州城外。
第三天。鞑靼人又来了。
不是试探,不是小股,是全部。三万骑兵,黑压压的,铺天盖地。从北边涌过来,像潮水,像沙暴,像一面移动的墙。马蹄声震得大地发颤,刀光连成一片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朱厚照站在前线,战刀出鞘,尽管他的胳膊仍然缠着昨天的纱布,伤口显然尚未完全愈合。白色的纱布在铠甲下面露出一截,已经被血浸透了。
江彬关切地提醒道:“皇上,您的胳膊伤势尚未痊愈。”
朱厚照坚定地回答:“已经好了。”
江彬还想引用太医的意见,“太医说——”
“朕说好了。”朱厚照打断了他。
他举起刀。“杀!”
三千精骑齐声呐喊,跟着他冲出去。比昨天慢,比昨天散。人少了,马累了,刀钝了。但他们在冲。朱厚照在最前面。他的刀在挥,一刀,又一刀,又一刀。鞑靼人的骑兵冲过来,他侧身让过,刀从下往上撩,那人落马。又一个冲过来,他挥刀砍马腿,马倒了,人摔下来,他补一刀。
他的胳膊在流血。纱布被浸透了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刀上,滴在马背上。他没停。
江彬在左翼,棍子已经断了,换了一把刀。他不会使刀,砍得很笨。但他砍得很用力。一刀,又一刀,又一刀。一个鞑靼人冲过来,他正面迎上去,刀对刀,火星溅出来。他的刀被震飞了,他拔出短刀,扑上去,捅。
钱宁在右翼,扇子早就碎了,抢了一把弯刀。他也不会使刀,但他学得快。一刀,又一刀,又一刀。他一边打一边喊,喊什么听不清,但他的兵跟着他喊。
孙铭在城墙上,箭已经射完了。他拔刀,站在城门口。
“开城门!”
城门开了。他带着守城的兵冲出去。他冲进鞑靼人的阵里,杀。一刀,又一刀,又一刀。他的铠甲被砍破了,脸上有血,不知道是谁的。他没停。
中午。鞑靼人没退。他们不吃饭了。他们不退了。他们要把明军杀光。
朱厚照的阵型已经散了。不是被冲散的,是打散的。人太少了。三千对三万,打了三天,死了大半。剩下的人,有的在哭,有的在喊,有的已经喊不出来了。
朱厚照的刀还在挥。他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,刀是拖着的。但他还在挥。一下,又一下,又一下。他的兵跟在他身后,一个一个倒下。但他没回头。
“皇上!”江彬冲过来,浑身是血。“退吧!”
朱厚照没听。他拖着刀,往前走。
“皇上!再不退,就来不及了!”
朱厚照停下来。他回头看了江彬一眼。他的眼睛是红的。不是哭的,是血溅进去的。然后他看了我站的方向。太远了,看不清。但他知道我在那里。
“不退。”他说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拖着刀,一步一步。他的兵跟在他身后,一个一个。不是跑的,是走的。走得很慢,但没停。
鞑靼人看着他们,愣住了。他们没见过这样的。人这么少,刀这么钝,胳膊还在流血。但他们在走。往前走。
鞑靼人退了。不是被打退的,是被吓退的。他们没见过这样的。他们以为明军会跑,会哭,会投降。但明军在走。往前走。
鞑靼人退了。先是后面的,然后是中间的,然后是前面的。他们跑起来,骑马跑,跑得很快。刀掉在地上,旗扔在路上,铠甲脱了扔了。有人在喊,有人在叫,有人在哭。蒙古话,听不懂。但声音听得懂。是怕。
朱厚照停下来。他站在阵前,刀杵在地上,看着鞑靼人逃跑的方向。他的兵站在他身后,喘着粗气。没有人说话。没有人喊。没有人哭。就站着。看着鞑靼人跑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血腥味,带着尘土,带着秋天的凉意。夕阳照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傍晚。斥候来报。鞑靼人退了,往北跑了。不是撤,是溃败。跑了很远,跑过了阴山,跑过了草原,跑到了明军追不到的地方。
朱厚照站在帅帐门口,看着北边的方向。天快黑了,远处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看着,像能看见似的。
“赢了吗?”我问。
“赢了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很平。没有高兴,没有激动,没有如释重负。就是平。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你不高兴?”我问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死了很多人。”
伤兵营里全是人。比之前多三倍,比之前重一倍。老周蹲在角落里,给一个士兵止血,手在抖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眼袋很重,嘴唇干裂。他看见我进来,站起来。
“娘娘,人太多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药材不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什么都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人。“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老周没说话。转身继续治。
我治到半夜。站起来的时候,腿软了一下,扶住桌沿才站稳。老周走过来。
“娘娘,您该歇了。”
“还有多少人?”
“重伤的,还有十几个。中等的,还有二十几个。”
“明天再治。”
“明天——”他停了一下。“明天他们不会死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眼袋很重。但他很稳。
“好。明天。”
我走出伤兵营。朱厚照站在外面。他没回帅帐,一直站在这里。铠甲上的血已经干了,暗红色的,一片一片的。胳膊上的纱布已经黑透了,血干了,硬邦邦的。他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,头发散着,几缕垂在额前。
“你怎么站在这儿?”我问。
“等你。”
“等我干什么?”
“看你出来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你胳膊在流血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纱布黑了。”
“那是昨天的血。”
“今天的呢?”
他没说话。我把他的手拉过来,拆开纱布。伤口裂开了,肉翻着,血从里面渗出来。我用酒洗,撒药粉,重新缠。酒倒上去的时候,他的手指蜷了一下。没出声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
我没说话。缠完纱布,抬头看他。
“赢了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赢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不高兴?”
他看着伤兵营的方向。里面有人在喊,有人在哭,有人在等死。
“你高兴吗?”他问。
“不高兴。”
他没说话。他把我的手拉过去,放在他手心里。他的手很热,手心里有茧子,是握刀握的。还有血,已经干了,蹭在我手心里,沙沙的。
“梨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仗打完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回家。”
“好。”
他把我拉近,紧紧抱住我。他的铠甲冰冷坚硬,压得我脸部生疼。他的胳膊仍在渗血,血液浸染了我的衣衫。他抱得很紧,像怕我跑了。
我没松手。风吹过来,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。夕阳已经落下去了,天边只剩一线橘红色。他的铠甲很硬,硌得脸疼。但他的心跳很近。一下一下,很稳。
(第六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