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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7、决战 正德十二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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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德十二年,十月。应州城外。
天还没亮,我就听见了号角声。不是明军的号角,是鞑靼人的。从北边传来,低沉沉的,像一头巨兽在远处吼叫。一声接一声,越来越近。
大地在震动。不是错觉,是真的在震动。成千上万的马蹄踩在地上,连帐篷都在抖。
我站在伤兵营门口,凝视着黑暗中的北方。虽然天还没亮,视线模糊,但各种声音已经清晰可闻:马蹄的咚咚声、号角的嘹亮声,以及从无数喉咙中迸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呐喊声。鞑靼人大军已经开始进攻。
老周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他的手在抖。
“娘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会死很多人。”
我看着他。“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他没说话。转身走进伤兵营。
城墙上,孙铭站在最前面。他的手按着刀柄,指节泛白。远处的地平线上,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。不是土,不是树,是鞑靼人的骑兵。铺天盖地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他们的刀在晨光里闪着光,成千上万把刀,像一片会移动的星星。
“弓箭手!”孙铭喊。
弓箭手拉弓,箭尖指向天空。
“放!”
箭雨升起来,黑压压的,遮住了一小片天。然后落下去,落在鞑靼人的阵里。有人落马,有人倒地,有人继续冲。箭雨没有挡住他们。他们冲到了城下。云梯架起来了,攻城锤撞门了,有人开始爬墙。孙铭的刀出鞘了。
“杀!”
朱厚照率领三千精锐骑兵,在城门外严阵以待。他们不是为了守城,而是准备进行一场决定性的野战。
明军的阵型前列,火铳手蹲在地上,枪口朝前。他们的火铳是铜铸的,长一尺多,口径三寸。两人一组,一人负责瞄准,一人负责点火。
“放!”
火铳齐发,白烟腾起,铅弹呼啸着射向鞑靼人的骑兵。有人落马,有人倒地,有人继续冲。但火铳的射速太慢了。放完一枪,要等很久才能放第二枪。鞑靼人的骑兵已经冲到了面前。
枣红马在他□□刨着蹄子,打着响鼻。他的刀已经出鞘了,握在手里。铠甲在晨光里闪着暗沉沉的光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。太远了,看不清。但他知道我在那里。
朱厚照高举战刀,大喝一声“杀!”三千精骑齐声呐喊,紧随其后向鞑靼人大军冲去。
两军撞在一起。声音太大了,不是刀兵碰撞的声音,是人喊、马嘶、骨头断裂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面巨大的鼓被敲碎了。朱厚照冲在最前面。他的刀在挥,一刀,又一刀,又一刀。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,鞑靼人越来越多。他们围着他,像一群狼围着一头狮子。他不退。他冲进去,杀出来,再冲进去。
江彬在左翼,棍子横扫,三个人落马,五个人落马,十个人落马。钱宁在右翼,扇子合着,敲在人的太阳穴上,一个一个倒下去。但鞑靼人太多了。杀不完。
朱厚照的阵型开始散。不是溃败,是被冲散了。鞑靼人的骑兵太密了,他们把明军的阵型切开,一块一块地围住。有人在喊,有人在叫,有人在哭。朱厚照的刀还在挥。他的铠甲上全是血。不是他的。
“皇上!”江彬在喊。“退吧!”
朱厚照没听。他冲进去了。鞑靼人的中军,最密的地方。他的战马被砍倒了,他从马上重重摔下。城墙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。我攥紧了手里的纱布。
他站起来。刀还在手里。他站在地上,一个人,面对一群骑兵。鞑靼人冲过来。他挥刀,砍马腿,马倒了,人摔下来,他补一刀。又一个冲过来,他侧身让过,刀从下往上撩,那人落马。又一个,又一个,又一个。
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,不是鞑靼人,是明军。他的兵冲过来,围在他身边,把他护在中间。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前面,用自己的刀为他开路。
“皇上!”江彬也冲过来了,浑身是血,棍子已经断了。“退吧!”
朱厚照看了他一眼。然后看了我站的方向。太远了,看不清。但他知道我在那里。
“不退。”他说。
战斗持续到中午。鞑靼人退了。不是被打退的,是去吃饭了。他们退到二里外,扎营生火。朱厚照没有退。他站在阵前,刀杵在地上,看着鞑靼人的方向。他的兵站在他身后,喘着粗气。铠甲上有血,有自己的,有别人的。
“皇上,您歇会儿。”江彬说。
“不歇。”
“鞑靼人吃饭去了。”
“他们吃完会回来。”
“那您——”
“朕等他们。”
下午,鞑靼人回来了。不是三千,不是五千,是全部。黑压压的,铺天盖地。他们冲过来了,比上午更快,比上午更猛。朱厚照举起刀。
“杀!”
两军又撞在一起。声音比上午更大,血腥味比上午更浓。朱厚照的刀还在挥。他的胳膊上有伤,铠甲破了,血从甲片缝里渗出来。他没管。他在挥刀。一刀,又一刀,又一刀。
江彬的棍子断了,换了一把刀。钱宁的扇子断了,抢了一把弯刀。孙铭在城墙上射箭,一箭,又一箭,又一箭。箭用完了,他扔弓,拔刀。
“开城门!”他喊。“出城!”
城门开了。孙铭带着守城的兵冲出去。他们冲进鞑靼人的阵里,杀。朱厚照看见了他,喊了一声什么,听不清。但孙铭听见了。他冲过来,护在朱厚照身边。
“皇上,您受伤了!”
“没有。”
“您胳膊在流血。”
“没有。”
孙铭没说话。他挡在朱厚照前面,挥刀。一刀,又一刀,又一刀。
傍晚。太阳快落山了。鞑靼人退了。不是被打退的,是天快黑了,他们不习惯夜战。他们退得很慢,一边退一边回头,怕明军追。明军没追。追不动了。
朱厚照骑着一匹不知从哪找来的马,走进城。铠甲上的血已经干了,暗红色的,一片一片的。他的头盔没了,头发散着,脸上全是灰和血。不是他的。他的胳膊上有一道口子,铠甲破了,血从甲片缝里渗出来,已经干了。
他看见我站在城墙上,抬头看了我一眼。嘴角翘了一下。然后从马上摔下来了。
我跑下城墙。他躺在地上,眼睛闭着,呼吸很浅。江彬蹲在他旁边,手在抖。
“皇后——皇上他——”
我蹲下来,摸他的脖子。有脉搏。摸他的胳膊,伤口不深,但一直在流血。摸他的肚子,没有伤。摸他的腿,没有伤。血不是他的——大部分不是。他只是累。太累了。从早上打到晚上,没停过。
“累的。”我说。
“胳膊上的伤——”
“不深。能治。”
江彬坐在地上,手还在抖。他把断了的棍子扔到一边。
“他打了整整一天。一个人冲进去。我喊他退,他不退。他说不退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“他说‘不退’。”
我看着朱厚照的脸。他躺在地上,眼睛闭着,呼吸很浅。和当年在东宫睡着时一样。但不一样了。那时候他是太子,摔断了胳膊,趴在我背上,很轻。现在他是皇帝,带着三千人打了一天,从马上摔下来,躺在地上。他重了。铠甲重了,刀重了,肩上的东西也重了。
“把他抬回去。”我说。
帅帐里,我脱了他的铠甲。铠甲上有十几道刀痕,都砍在甲片上。胳膊上的那道伤口,甲片被砍开了,刀划破了皮肉。我用酒洗,撒药粉,缝。针是弯的,线是麻的。每一针都要用力扎,用力拉。
他的手在动。我低头看。他握住了我的手腕。没醒,但手在动。
“梨子。”他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别走。”
“不走。”
他的手松了。呼吸稳了。
他睡了整整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他睁开眼睛,看着我。
“梨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仗打完了?”
“还没有。”我说。“鞑靼人只是退了,不是败了。他们还在五十里外,还在等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笑了。“那就继续打。”
他坐起来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。
“你胳膊受伤了。”我说。
“小伤。”
“你从马上摔下来了。”
“马被砍了。”
“你一个人冲进去了。”
“江彬在后面。”
“江彬说你喊不退。”
他看着我。“不能退。退了,他们就散了。”
“你就不怕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怕。但不能退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很亮。不是那种“朕不怕”的亮,是那种“怕也要做”的亮。和我一样。
“下次别一个人冲。”
“好。”
“说话算话?”
“算话。”
他笑了。我舀了一碗粥,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
“凉的。”
“你睡了一夜,早就凉了。”
“那你也给朕热的。”
“你也没说要热的。”
他瞪了我一眼。我笑了。他也笑了。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的眼睛很亮。仗还没打完,但他在。我也在。够了。
(第六十七章完)